[07-18][灵异]头人语
华生,名午阳,广东南雄人士。非参加童考而自称为生,却是由于广东人喜欢尊称别人为“生”,源自“先生”。
华生改革开放早年颇有眼光,利用祖上积累的区区几万人民币,在广东边陲买下一间濒临破产的国营机械厂,几经变卖与重组,终于在九十年代中期略见成效。苦心经营没有白费,旋即潇洒转手,又带着几十万元转战股票市场。在多方面因素的协作之下,可谓是乘着改革春风的浪潮又狠捞了一把。不足四十,已是坐百望千,后面跟个万的身家级别,加之尚无婚嫁,真乃典型的钻石王老五,一时间圈子内无数男女,无不想从红娘干到对象。
我们总说上帝是公平的,人不能完全没有缺点。
华生也有他烦恼的事情,那便是可恶的脂溢性皮炎在头部的特征性显现——早脱华发。
人无不追求完美,更何况是华生。
多方明察暗访,中西医结合,调理与保养轮换之下,仍是无甚成果。无奈,三千烦恼丝尽去,人未死,心已凉。
又是夏末一个闷热的夜晚,华生公寓里的仿古吊钟敲过3响,缺乏清理保养的空调却仍旧不能送出凉风。他烦闷不已,感觉脑袋上仿佛开了炼油厂,想不出自己身体的油脂分泌为何会全部集中在了顶端。洗过两次澡,无济于事;喝过一杯自己调的Bloody Mary,无济于事;与正在交往中的大学生女友通过电话,无济于事。所幸明日除却观察那波折抖动的曲线外,并无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的迷离与身体的困意都不代表能够真正的安然入睡,听着楼下如拉倒大树般的汽车引擎声,他感觉自己可能由于烦躁而出现了所谓的幻听。
头顶上居然传来两把尖利如同劣质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
“是这里吧?”一人说。
“根据地质考察,没有错的了。”另一人说。
“嗯,土壤不错,开始吧。”
于是头皮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伴随着这恼人的响声的同时,是一种无以复加的痕痒。此痕痒又不同于被忽然被蚊虫叮咬后的痕痒,半睡半醒间,华生也没有作太大的思考,只是任其缓缓蔓延。
少顷,两把尖利声音又开始交谈。
“成品如何?”一人说。
“相当不错,估计提炼的工序也怕能免去不少。”另一人说。
“看样子还有前人留下来的钻探痕迹。”
“的确,不过都不是怎么成功的尝试。”
“假如我们做的话,必定专业许多。”
“诚然。”
在交替出现的嗡嗡声与怪异男子的交谈声中,华生的困意如同家乡的洪水般漫过堤坝。
清早醒来,除了枕头处传来的不愉快的气味外,别无它物,尖利的声音也没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华生便只把这当作一个由生意引发的怪梦,丢在记忆的杂物房里。打开电脑,曲线蜿蜒向下;手机短讯,女友挂课要麻烦他来跑关系;打电话回公司,副总说有单与润滑油有关的生意需要他批示。吩咐过副总如何处理后,他开始煎单面荷包蛋,配上芝士与微微烤过的土司,喝橙汁。烟早已戒去,酒尽量少喝,性交酌情处理,他已经过了那个放纵自己让青春买单的年纪了。
一日都在平淡中度过,晚餐时分接来女友到公寓内陪他用晚餐。他煎了骨眼牛扒配上蒜茸汁,波尔图红酒盛在高脚水晶杯中,瑰丽的红晶莹通透。女友还是偏好Johnny Walker,于是吃完晚餐陪她一边看DVD版《我的野蛮女友》,一边喝着兑了绿茶的威士忌。看罢电影正好晚上11点,分别洗过澡后,华生与身材姣好的她在床上交合,激情过后同床睡去。
3点的钟声伴随着女友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华生躺在床上仍然难以入眠。嗡声与痕痒又再传来,甚至比起昨日更加猛烈,两把声音也更显事情的诡异。
“昨日的测试结果如何?”一人说。
“基本决定要进一步开采了。”另一人说。
“这真是天掉下来的一块宝藏啊。”
“对嘛,本以为原油就此枯竭,谁知又找到了这么一块高产油田。”
原油?华生心头一震,却是很坚定的相信自己有着肥厚耳垂的耳朵。
“开始工作吧,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完成呢。”
“嗯。”
听罢关于油田的描述后,华生觉得幻听大概不失为一个合理又贴心的解释。男人过中年,各种压力便如同泡沫经济,不停胀大,直到破裂才发现原来不过就是这么多。看着女友的侧脸,他试图说服自己睡个好觉明早起来一切便会自然消失,就像是儿时对于鬼的种种幻觉,其实都只不过是一些残影罢了。
谁知事与愿违,小人坚持交谈与勤奋工作,如此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好转。这样的荒唐实难与周围的人倾诉,只要稍不小心,圈子内必然流言四起,从神经衰弱一直说到嗑药成瘾。心理医生也不过劝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放开一些,午夜时分没有安然熟睡,是很容易将梦境与真实混淆的。
华生觉得这根本于事情的好转没有帮助,他仔细盯着镜中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忽然升起要同他们交涉的想法。
生意人,谈生意。
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千辛万苦把女友哄回大学生应该居住的宿舍,然后静静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等待声音与痕痒的出现,两面落地镜被放置在床头。劳动模范的作风再次在小人身上得到体现,3点的钟声刚刚敲响,嗡声与谈话声如期传来。华生紧紧盯住镜中自己的头顶不放,希望得出个所以然来。
“你们是什么人?”华生幽幽的说,这样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怖。
“嗯?在跟我们说话?”一人说。
“在说梦话呢吧?”另一人说。
“不是梦话,”华生按捺住自己的心情,继续说。
“啊?被发现了。”一人说。
“怎么办,被发现了。”另一人接道。
“你们是什么人?”华生开始感觉,事情的走向并非如自己预料的一般了。
“我们?说我还是他?”一人说。
“他是他,我是我,没有‘我们’,‘你们’一说。”另一人搭腔道。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人?”
“唉,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呢?”一人说。
“的确,很不好回答。”另一人说。
“你们在我脑袋上作业,最起码也能告诉我一点吧。”华生尝试从道理方面入手与这两怪人交谈。
“你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呢。”一人说。
“有道理!”另一人说。
于是,镜子里华生油光锃亮的脑袋上多了两个不过半厘米高的小人儿,他们从华生仅余的侧边头发里钻出。华生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发现这两人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工作服,但是从式样上完全看不出属于什么年代,根本就是好像从20世纪初的鲁尔工业区,到21世纪的山西煤田的服饰都在其中。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看见这样的两个人儿,相信没人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如你所见,工人啊。”长得稍高,带着有探照灯的工作帽的一人说。
“对,工人,最纯朴的工人。”穿着帆布裤的另一人说。
“那为何你们会在我脑袋上?”华生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狂怒与沮丧都解决不了问题。
“工作啊。”安全帽说。
“对,就是为了工作?”帆布裤说。
“为了工作跑到别人的脑袋上?我不能理解。”
“这里是你的脑袋,我与他也没有办法,”安全帽说。
“但是这些资源也是必须的,”帆布裤说。“缺少了这些资源,人民都将无法生活。”
“啊?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安全帽举高右手发誓。
“皇天在上。”帆布裤也附和道。
“于是,你们在我脑袋上开采资源?”想罢,“原油”一词又入脑中。
“正是如此。”安全帽说。
“开采原油。”帆布裤说。
“谁允许你们在我脑袋上开采的?”华生怒言。
“唉呀,这个东西嘛。”安全帽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允许’,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帆布裤倒是强词夺理。
“这是什么话啊!”
“的确如此,况且命令这种东西,也非我与他这些小小的工人能够更改的。”安全帽说。
“对,对,对,我与他不过执行命令罢了。被告知地点,带上工具便出发开采。”帆布裤说。
“上面还有人?”
“正是,上面还有领导。”安全帽说。
“领导上面还有领导。”帆布裤说。
“能否代我传话?说是看看能不能停止在我脑袋上的作业,到别的什么人的脑袋上忙去。”华生觉得事情的转机开始呈现。
“这个,真是不太晓得了。领导很忙。”安全帽说。
“领导的领导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每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的。”帆布裤说。
“那就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见上领导一面。”安全帽说。
“见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说上话。”帆布裤说。
“那你们叫我如何是好?”华生急道。
“这样吧,”安全帽提议。“我们也继续作业,你也尽管睡觉,我们控制音量,你睡醒的时候,保管离去,如何?”
“不错,不错。”帆布裤拍手欢迎。
“不可能,嗡嗡声的响在头皮里,谁能受得了?”
“娇生惯养可不好办。”安全帽说。
“的确如此。不好办,不好办。”帆布裤说。
“说谁呢!”
“向我们撒气也无济于事,只能招来不必要的烦恼。”安全帽说。
“话说回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罢了。”帆布裤说。
“哪怕你打死了我们,也必然会有下一批的人被派来,如此循环,岂非得不偿失?”安全帽说。
“唉。”
叹罢一口气,华生觉得妥协还是不失为比较折中的解决办法。只得任其在脑袋上继续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带上耳塞后,除了头皮处的传来的阵阵低沉的细小轰鸣声外,倒是听不见两人饶舌的对话。稍微清静半晚上,他终于迎着朝阳进入梦乡。
谁知第二天除了发现自己头上的脂溢愈来愈严重外,还听见了两个怪人带来的坏消息。踏入凌晨3点,两个小人便如蚊蚋般幽冥的绕过视觉的弧线来到他的头顶。
“你们怎么开采的?”华生指着脑袋上纸巾都抹不掉的油渍说。
“这个啊,”安全帽把手放在自己的安全帽上。
“事故啊,作业事故,井喷,你知道么?”帆布裤不以为然的说。
“啊?井喷?在我脑袋上?”华生几乎都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吧,知道的。”帆布裤说。
“确实聪明啊,不枉长了这么个大脑袋。”安全帽感叹道。
“知道是,知道,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华生觉得自己所谓的耐心在一点一滴的消磨殆尽,“在我脑袋上弄出井喷我就先不说了,但是如此一来我的正常生活必然受到影响,你叫我如何是好?你们就没什么关于安全的规章制度么?”
“有的哦。”安全帽说,“但是事故还是事故,总难避免,我和他能够死里逃生为你传话也就不错了。”
“对啊!我和他可是死里逃生啊,差点就被那些疯狂涌出的原油淹死了!”帆布裤抗议道。
“那你们向领导请示的结果如何?”
“不好意思啊。”安全帽说。
“领导批示说这里的原油质量相当不错,不能放弃这块重要的产地。”
好吧,居然把老子的脑袋当产地了,华生心想。好不容易压抑住了将要爆发的脾气,便又想尽最后一点的努力。
“可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否?再进一步聊聊如何?”
“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对不起,我们也是照命令办事。”安全帽说。
“的确如此,领导说,按足规章制度办事,没有转弯的余地。”帆布裤语。
听罢,华生只觉一口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积累的乌气不吐不快。疯狂挠头10分钟,又用近乎滚烫的水洗过一次头,小人却每每在他消停后立刻准时开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上下折腾一晚,除了须根疯长没有别的任何进展。
翌日,痛定思痛,剃去仅余的些许鬓发,好让小人无处藏身,经过一晚事实证明,无用;再次日,买来头套若干,里三层外三层把光头全部裹紧,余下鼻孔嘴巴用于呼吸,谁料小人又再突破防线,凌晨3点送来嗡声与痕痒。
华生着实无语,面对小人的无孔不入,只想举白旗,喊投降。怎知无论如何呼唤,小人却不再言语,看来是不愿作任何对话。脂溢一日比一日严重,开工的声音也愈发密集,痕痒加剧甚至白天也会发作。
挨过半个似鬼非人的生活后,华生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无论佛门正宗还是旁门左道都要试它一试。几经散家财,香港的道长,台湾的和尚,泰国的法师通通出马,有说是蛊毒,有说是业障,有说是降头,经过多方磋商,得出可行方案不下50余种。但是经过实际操作后,都只有一个结果便是铩羽而归。
如此拖磨近半年,工作基本丢开,女友宣告跑路,近千万家财花去一半,神经衰弱与失眠交替发作。又到年末,华生几经思考,终于生出回老家过年的想法。事业有成后老父老母坚持要住在家乡,他便开始以种种借口逃避回家过年,一来找媳妇这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二来多如牛毛的亲戚总是让他感到不厌其烦。隔壁山头的村子里,都存在着自己的理论上的亲戚,况且看着比自己年迈的老头叫自己叔叔,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回到家乡的那个小山村的时候,已经年二十六。华生看见曾经容纳了自己童年记忆的祖屋,不禁感慨万千,除却未能给家族添香续火的遗憾之外,便是自己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无奈状况。若然再继续这么发展下去,自己那承载着希望的脑袋恐怕会在不远的将来化作一滩黄油。一想到那种特有的人体油脂散发的恶心气味,华生不禁悲从中来。躲在废弃沼气池旁的柴堆后静静哭过一阵,又得在父母面前强装欢笑。
有贵人衣锦还乡,一顿容纳全村人的盛宴倒是少不了。狗肉够味,鸡蛋够香,自己培育的冬菇更是不怕有毒添加剂,各种广东客家农村的烹调方式让华生胃口大开。酒过三巡,与叔父长辈们用家乡话寒暄一番后,一位基本上已经被华生遗忘在了记忆彼端的远房亲戚来到他面前。恳求他在年初一的祠堂的祭祖仪式上慷慨捐资的同时,希望他在大年二十八的时候做一场简单的法事。不需铺张,只需有好烟,有好酒,有好茶,加之大鱼大肉若干便可以了,甚至连什么高僧道长都可以全部减免。
华生用鄙夷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农,黑色粗布裤,蓝色的水洗布棉袄,日晒雨淋在他脸上刻出了难以磨灭的沟壑。
“午阳你神色不太对劲,印堂有些许发黑,也算作场法事祭祖辟邪吧。”关于法事的缘由,老农只简单的一笔带过。“在城市里打拼久了,难免会碰上一些不干不净的古怪东西。但是只要紧记不做亏心事,不伤天害理,便大可安枕无忧。也记得多回回老家,别让老父老母挂念。”
无论如何华生都难以将这位老实巴交的远房亲戚与装神弄鬼联系在一起,何况自己现在的状况也的确并非理想,于是爽快的一口答应下来。
广东人皆笃信“年廿八,洗邋遢”。华生从自己带来的礼品中取出至尊红玫王一条,五粮液、小糊涂仙各一瓶,上品铁观音一包,又拜托村里善于掌勺的亲戚煮了一桌有鱼有肉的家常菜。便由提议的那位老农主持,在祠堂里简单的办了一场法事,也算是年初一的预演。
看着那条红玫王在斜射进祠堂的阳光下化作淡蓝色的一阵轻烟时,华生忽然的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舒心感从心底传来。那淡蓝色不仅陪伴了自己无忧无虑的读书年代,更是代表了那个曾经的起早摸黑,应酬繁多的拼搏过程。
当天夜里,和着远处的犬吠迎来不快的凌晨3点时,华生听见头皮处传来一阵阵细微的马达声,各种引擎的声音不停交替,就如四下无人时在用嵌入式耳机看电影,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晚饭时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尽,迷糊中华生睁开双眼,看见三数十个小人在如手工模型般大小的直升飞机帮助下,于床头柜处匆忙的吊起一个类似勘探平台的物体。他摇晃着为小人们打开了紧闭的窗户,微缩直升飞机发出一阵费力的轰鸣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因何与为何,他已不想再问。
之后,华生便再也没听见过小人说话与他们作业时的轰鸣,仅余头顶的坑坑洼洼,一如又长过一次青春痘的月球表面。
Ken结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
2008.4.21 23:45
——我们不过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扔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