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5][灵异]葬心不老
每次去医院,紫总觉得天气不怎么好,有时天气阴沉,象一张男人拉长的面孔,憔悴苍老,死气沉沉;有时天空会落些雨滴,象那些不得不从眼眶中滚落的泪滴,让人无奈。
在医院这种让人悲凉的地方,紫除了记得医务人员的笑容,还记得那张时常挂满笑容的男人的脸。
“你的病会好的很快的。”这张脸第一次对紫展开笑容时,紫正在对自己的生命绝望。
那是医生告诉紫,或许心脏移植能彻底根治她的病情后,紫走出医院,绝望的立在医院门口,望着昏暗的天,任凭凛冽的风吹干滞留在眼眶中的眼泪,她不想屈服,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这就是生命的抉择。
“你会健康起来的,就象你手中的人偶,它在笑。”紫在听到他的第二句话时,才缓缓垂下眼睛。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只是面色不是很好,也许是天气的原因,他整个人的状况与他面上的笑容是悖逆的,尽管从医院内散发的药草味让人心理很不舒服,但紫觉得他很亲和。
紫扬了扬手中的人偶,低声说道,“这不是人偶,是个美丽的女人,陶佣。”说完,紫就离开了。
紫怜惜的将陶佣放在包里,紫记得很清楚,在她捡到陶佣的那个夜晚,她去寺院进完香后,天空突然落了雨,她在返回时,看到这个陶佣躺在泥泞的路上。陶佣被红色覆盖着,这种颜色似乎是从它身上脱落的,不过这种红色却很艳丽,象是有生命的,紫收藏了它。
生病期间,有这个陶佣陪伴,紫觉得自己枯萎的心脏会充满动力,这种动力会让紫静静的思索这个陶佣是哪朝哪代,或者出个哪能工巧匠的手。这样想法也许太天马行空了,紫的病情加重了。
也许是过于频繁的出入医院,紫知道那个爱笑的男人的名字,叫夏。
夏不仅爱笑,也善于搭讪,紫知道,在这个陶佣与自己之间,这个陶佣对夏的吸引力远胜于自己,因为夏总会提到那个美丽的陶佣。
现在紫彻底入院了,她的心脏如一个撞了钉子的气球,一直在泄气,紫觉得自己的生命好象微弱的呼吸中快速苍老着。
可紫认为自己入院没有错,这比一个人呆在房子内用药物缓解病情要好很多,因为她结识一个病友,紫和她成了知心朋友,紫很喜欢这个女孩,她觉得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这个女孩叫夕如,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和紫一样的病,只是更严重一点,她已经在医院住了很久,是一个等待用心脏延续生命的女孩。
夕如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整日披在肩上,很美丽。夕如会时常望着窗子,然后对紫说,“紫,你瞧,我们隔壁病房的那个女孩和那个男护士好上了……”
有时夕如会惊讶的说道,“紫,那个新入院的男孩,长的很帅哦……”
紫总会倚在床上边看着手中的陶佣,边对夕如说道,“你是想找男朋友了吧。”
每当紫这样回答她时,夕如总会将自己的身体贴在窗子上,轻轻的朝窗外飞一眼,然后奔到紫身边,如女儿在母亲身边撒娇般,“谁会看上我呢,不过我到是看上别人了,我是不是很花痴呢。”
“不是。”在说出这两个字时,紫心中一阵惆怅,她觉得自己曾经好象有过和夕如一样的心境,只是虚弱的身体以及药物,让她把生命视为人生的全部。
夕如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她似乎忘记了一切,只是说道,“紫,这个陶佣真美,你在哪里买到的?”夕如的指肚放在陶佣的身上,闭上了眼睛,静静的说道,“它是个美丽的女人,无限的生命充满爱怜,无限的血液充满爱恋。”
紫不知不觉睁圆了眼睛,夕如脱口而出的话好象很陌生,但又是发自肺腑的。让紫有点不解的是,在夕如睁开眼睛后,夕如一口咬定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心中掠过一丝疼痛。
那一夜夕如心脏病发作了,望着一群医务人员围绕着夕如,将各种仪器纠集在夕如瘦弱的身体上,紫抱着陶佣,躲在墙角,心一直在发抖和疼痛,最后紫跑出了房间,她躲到洗手间。
紫只想躲到最狭窄的地方,能让自己呼吸,让自己有思维,不要疼痛附加在生命,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这种好是一种安全。
夕如的性命暂时被药物留住了,她正在用短暂的时间等待一个鲜活的心脏,移植手术需要一个心脏。
午后,紫和她并排躺在病房内,互相笑了一下,然后望着夺门而入的夏。
在夏进门的刹那,紫看到夕如面孔上那抹笑,紫知道,夕如喜欢的人是夏,这个面孔上时常挂满笑的俊秀男人。夏的笑容很暖,最起码不会让身体发抖,即便是心很痛。
夏是来给这个病房女主角夕如讲故事的,这是夏自愿的也是医生赞许的。
夏显得有点羞涩,不知道要讲些什么,他突然看到紫怀里的陶佣,然后他拿着它,抚摩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我听到了这个女人的心跳,象很美的旋律,你们抚摩着自己的心,感受一下,一定和它一样的,让我感受一下她想些什么,呃,她好象爱上了一个人……”
紫将手放在心脏部位,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夏的声音,她睡着了,直到午夜,她被一个声音唤醒了,“紫……”
紫睁开眼睛看到了夕如,披着头发的她挂满了和夏一样的笑容。夕如幸福的说道,“紫,夏说很喜欢我,说我是个好女孩,只是……”
看着夕如沮丧表情,紫一只手抚摩着夕如的头发,“你的身体会好起来的,你要乐观。”
“紫,如果我活了,夏就会死去,我不想他离开我。”夕如突然扑到紫怀里,说道,“夏来我们病房,是要告诉我,他要捐献心脏,在癌细胞扩散之间,他会主动死去……”
紫不可思议的睁圆眼睛,“夏身患疾病?”
那一夜,紫失眠了,她将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会结束于自己停止跳动的心,而夏的生命会结束于别人停止跳动的心,他的生命为别人而结束。
次日,紫决定去寺院进香,她想许些愿,尽管知道结果总是预料中的,这也算是对生命的憧憬罢了。
在离开医院时,紫见到了夏。夏依旧向他笑,只是显得沉默了许多,他的笑容也失去了色泽,象一个失恋的男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女友去赴约另外一个男人。
寺院的香火很旺,人也不是很少,但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在紫将香放入香炉后,在抬起眼睛的刹那,她在烟雾弥散的地方,见到一个正望着自己的男人。
也许这里的人增多的缘故,在转瞬间,那个正望着自己的人不见了,紫突然觉得他的神情好熟悉,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过。
正要紫转身寻找时,身边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小姐,你的东西掉了。”
这个男人个头很高,头发黑亮,双目有神,整个人显得很精神,只是他的眼睛中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紫垂了垂眼睛,看到他手中的陶佣,又瞥一眼自己的包,发现拉链开了,陶佣掉了下去。
“谢谢。”紫接过陶佣,正要转身离开,被突然叫住了,“小姐,你的佣好象是赝品。”
紫突然觉得这是个不一般的人,她转过身,呆呆的望着他,讲出了关于自己和这个陶佣的一些事情,随后紫知道了他的名字,朴浑。
在紫看来,她遇到朴浑好象是注定的,就象她遇到那个佣一样。朴浑是一个古董商,在寺院不远处有一个店,他告诉紫她有这个陶佣的真品。
那一夜,紫没有及时回到医院,不是因为天下着雨的缘故,而是店内的古董让紫着迷,尤其陶佣的真品更让紫惊叹。
紫抚摩着色泽鲜亮的佣,“你把它珍藏得很完整,很干净。”
“赝品经过打理,也会很干净的。”说着朴浑的指肚滑过紫曾捡到的那个佣。
“她真美,好象真的一样。”紫突然觉得干净的东西总会最好的。
“泥土是有生命的,就象心脏,不停地跳动……”朴浑压低声音。
“心跳总会停止的。”紫抬起眼睛,在台灯的照耀下,朴浑的脸色红晕,她轻声补充道,“而泥土不会。”
“你感受一下她们。”朴浑拿起紫的手放在两个陶佣上,“闭上眼睛,感受她们的心跳,这不完全是泥土的魅力。”
朴浑的手很暖,他的手心贴着紫的手背,而紫的手心贴着佣的身体,她感受着在泥土下萌动的心,在一下下跳动着,节拍与自己心跳是那样的相象,甚至让紫难以区分。
紫突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可心突然痛了一下,痛让她陡然睁开了眼睛,望着放在自己胸口上的他的手,紫不知道女人对于男人意味着什么,紫准备冒雨离开这里。
在紫准备离开时,被朴浑叫住了,“你的心跳能和着这个佣的,我觉得你和这个佣很有缘分,只是你的心很脆弱。”
朴浑是很了解自己的,紫回头望着他。他笑了一下,“我想把真品送给你。”见紫面上浮现的异样,他继续道,“什么都不景气,我觉得我应该改行了,店里的东西始终要变卖的。”
清晨,在紫带着那个佣准备离开时,朴浑临近紫,“你还会来这里吗?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些,你有灵性。”
“灵性快要消失了,我的生命很短暂的,等来世吧。”紫自虐的笑了一下。
在回到医院的门口时,紫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她无力的倒在地上,觉得自己要死了,在朦胧的视线中,她看到夏朝自己奔来,他不停的对自己说,“你不要死,你要活下去,用我的心,用我的心……”
在特殊病房内,紫舒醒了,她意外的逃过一劫,她觉得自己的生还因为夏对自己说的那句话,“用我的心……”
夏的心是要留给爱他的夕如的,紫不会这样自私的。躺在病床上,紫抚摩着这个真品陶佣,如脉搏一样跳动的感觉消失了,紫认为自己的死期很近,她好象失去了知觉。
紫安静的躺着,望着对面墙壁上的窗子,她觉得世界的本质其实是无声的,就象心脏的本质就是停止跳动,生命的本质是最终消失。
没有出生之前,生命不就是无么?死又何防。紫苦笑。
“紫,我突然发现我不想你死。”夏依在床前,抚摩着紫的额头,“我好象有点害怕某天的到来,那就是看不到你的一天,所以我想提前离开你。”
“那我出院好了,我离开。”紫扬起嘴角,“就象从没看到我一样,保持那样的心态,你就不怕了。”
“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不会这样认为了。”夏望一眼窗子,“我知道你感受不到我的爱,不过,当我的心放在你的身体里,你一定会感受到的。”
“你珍重。”紫笑,笑容僵在面孔上。她不会进行移植手术的,更不会接受夏的心脏。
那一个傍晚,紫在夏离开后,悄悄离开了病房,在紫走到病房门口时,她看到夕如。夕如是心痛的,这种痛不是心痛,而是失恋散发的痛,但是她始终是个善良的女孩。
“紫,明天的手术,夏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祝贺你。”在话声消失时,紫看到夕如眼眶中的液体,象珍珠,却是易逝,当眼泪垂落,什么都不是。生命一旦结束,人,什么都不是,紫叹了口气。
“夏已经准备好了……”夕如忍不住抽噎,“你也要好好准备,不要害怕,夏什么都不怕的,哪怕是死……”夕如泣不成声,象一个委屈的小女孩,最后她转身离开了。
紫望着夕如的背影,直到眼睛恍惚,在心理徘徊着一句话,“看着喜欢的人心甘情愿的让心成为别人生命的一部分,是怎样的感觉,也许会痛一下,只要一下就好了,不要出事,夕如。”
紫艰难的离开了医院,就象曾经那样,立在医院门口,回想着夏鼓励自己的一幕,眼睛再次模糊,原来人鼓励一个人是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甘愿提前结束生命,挖出自己鲜活心,这就是一个病人爱人的方式,又或者是夏不得不选择的方式,生命总归是要结束的,只是早晚而已,他只想让爱永存。
紫打了辆出租车,脑袋贴玻璃上,将手放在玻璃上,望着挂在玻璃上的雨滴,晶莹剔透,很象藏在夏眼眶中的眼泪,却始终隔着层玻璃,让人能感受到,却触摸不到,因为夏总是在尽力压抑着那些蠢蠢欲动的眼泪,在紫面前,即使是死,他都是那样的坚强。
依旧是一个深夜,泥泞的地上闪现着雨滴的烙痕,紫敲开了朴浑的店门。
在朴浑打开门的刹那,紫低声问道,“你能接受我的爱么?”
紫的脸色是苍白的,头发滴着水,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蝴蝶桩锁骨显出她的瘦削,朴浑忍不住将她拉进屋,“有什么条件?”
“陪我去医院告诉一个人,我们相爱了。”紫攥着那个女佣,轻轻抚摩着。
“那个人喜欢你。”朴浑拿了个毛巾递给紫,“而你不喜欢他。”
“我喜欢他,可已经很晚了。”紫的头很痛,她知道自己感冒了。
“那我说,一个刚刚认识的人爱上了你,你觉得晚么?”朴浑离紫很近,凝视着紫,让紫真的感受到一些让人心动的东西。
“不可能的。”紫颤了一下,“把那个真的陶佣还给我,我很想它。”紫将手中的佣放在桌子上。紫知道朴浑调换了这个佣,紫只抚摩那个她捡到的佣有感觉,因为那个才是真的。
“你果真对那个陶佣有感觉。”朴浑抚摩着紫冰冷的面孔,“我知道你为了那个佣会回来找到我的,只是让我失望的是,你找我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紫无声的呼吸,望着闪烁的烛光,那些光线被眼睛融化,变的模糊,她想到在医院等待死亡的夏。
“我去医院。”紫不想夏这样不明不白的躺在手术台上结束自己的性命,她对夏一直很冷淡,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微笑,她要当面对夏说爱,她要和他一起度过余下的生命,她要和夏享受爱情。
紫想通了,在紫转身离去时,她被朴浑拦住了,“知道么,你爱的应该是我,虽然我们刚刚认识,知道那个佣的心跳为什么和你一样么?因为千年前的她和你一样,爱上一个甘愿为她付出一切的人,所以她要被另一个爱她的泥匠毁灭,然后乖乖的做陪葬品。”朴浑的声音刚落,紫被朴浑抱住了。
紫的心一阵绞痛,她无法摆脱朴浑的怀抱,这让她绝望,她不想夏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等她,那样的孤寂是凄冷的。
“紫。”朴浑将唇贴在紫的面颊上,拿起紫的手放在佣上,“感受一下,紫,感受它的心,其实是苦涩的,她好象依旧想着另一个人,已经过了好久了,几个世纪了,她依旧想着另一个人,这样的女人,被泥匠掏出心,粉碎心,然后揉捏成陶,做为陪葬,都是白费劲,多么幼稚的男人,这样怎能留不住一个女人的心呢。”
紫的手被朴浑攥的更紧了,她觉得很痛,朴浑的吻让她的觉得自己皮肤快要破了,她脑海中浮现中夏曾经那句话,‘……我好象觉得它爱上了一个人……’
一时间,紫觉得自己如朴浑说的那样,如这个佣一样,其实一直爱着一个人,只是心灵被泥土封尘着,只能沉默,在世纪轮回中沉默所有。
“你会成为我的所有……”朴浑声音低沉,他的手滑过紫的肌肤,如揉捏着泥土一样掠过紫的肉体。
紫的脑海浮现出一幕,千年前泥匠揉捏掺有血的泥土,当他将她爱人的摸样做成,他将是怎样的心情,也许会很有成就感。在想到这些之后,紫推翻了蜡烛,她抱紧了朴浑。
朴浑如泥匠那样筑造的自己的爱欲,可是蜡烛燃起的火焰吞没了房间内的所有,包括生命。
被烈火烘烤是很痛的,紫忍受不了这种凌驾身体上的人,还有燎灼着自己的火舌,她拿着刀子在刺入身体的刹那,她再次想到那句话,‘我好象觉得它爱上了一个人。’
当血液染红那个陶佣,紫苦笑,心灵会在沉默中继续轮回的,她甘愿成为一个会爱着人的陶佣。
次日,夏的手术继续进行了,夏微笑的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会让紫感受永生的爱。
手术过后,夏的面上挂着笑,眼睛却含着泪,这是一个爱笑的人第一次流泪。
夕如拭去夏的泪痕,她接受了夏的心脏,尽管心脏是鲜活的,可是心是会痛的,因为感受不到爱。
夕如来到那个被火熏黑的房子,清理着里面的东西,好象看到朴浑的遗迹,这就是那个对古董痴狂的男人,他患有精神疾病。
夕如没有寻到紫的遗骸,却看到了地上的陶佣,这是紫心爱的佣,上面粘有紫的血液,夕如将陶佣捡了起来,轻轻抚摩,可心脏微微痛着,一种引力让夕如将陶佣贴在胸口,她泪流满面,“我……知道你们很爱很爱……”
葬心不老。
[ 本帖最后由 lg154 于 2008-7-15 20:1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