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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5][灵异]〓〓卫斯理〓〓连载

本主题由 小猪 于 2008-1-16 14:46 加入精华

天外桃源-日记

  这是一本大型的日记簿,把许多本大小不一的日记簿钉装成一起,年代最久远的一本,

相信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



  这本日记,保存极好,封面是上佳的红色织锦,由于多年来经常被人用手抚摸,已经磨

得光滑如镜,内里的纸张虽然因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很脆弱,但却依然完整无缺。



  我知道,这本日记簿,是师父最珍贵的一件物件,他每天都要拿出来观摩一番,神情好

像是回忆好多年前的往事,有时痛苦,有时甜蜜,经常这样便是一整个下午。



  那时我还是少年人心性,对甚么事都十分好奇(这个好奇的性格,一直到今天还是丝毫

未改),很想知道这本簿子究竟写著些甚么(当时我当然还不知道那是本日记),可以令一

向不苟言笑的师父沉迷到这个地步。



  有一天,我等了很久的机会到了,一向足不出户的师父不知要外出一会买些甚么东西,

我立刻觑准这个机会,悄悄窜入师父房间,找了很久,终于在床底的一只樟木箱子找出这本

日记(樟木箱子扣著一把大锁,但这当然难不倒我)。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这个时候,师父回来了。



  他看到我手上拿著这本日记,先是愕了一愕,继而面色发青,再继而勃然大怒,事后我

受到怎样的惩罚,也不消提了。



  过了几天,师父又在翻看这本日记时,忽然叹了口气,把我叫过来:「这本日记,记载

著我前半生的一段快乐又悲哀的日子,你是我唯一的传人,又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本来

给你看看也无妨,不过,唉,还是待我离开这个世界时,才给你看吧。」



  想不到在今日,他竟然真的履行诺言,把这本日记留给我!



  我有点迟疑,不知应不应该翻看这本日记,因为这可能记载了师父一生许多不想为人所

知的私隐。



  祝香香却有不同意见:「王天兵既然把这本日记留给你,就是想你从头到尾看一遍,或

许他还有很多苦衷和冤屈想你替他申辩,你不看,才反而是对不住他!」



  其实,我的想法也和祝香香一样,不过,有祝香香的支持和鼓励,翻看这日记时就更理

直气壮,义无反顾了。



  我终于打开了日记,最大的原因是,我真的想知道王天兵和祝志强之间恩恩怨怨的来龙

去脉,因为我相信师父绝不会是祝志强和香妈口中所述的卑鄙小人!



  王天兵自从十岁开始便有写日记的习惯,除了有时因为事忙间断几天之外,基本上每天

都有为日记。



  这本日记,详细记载了他十岁到离开这世界的前一天的每一件事,怕不有数十万字,如

果全部刊登出来,多写十本书还不足够。



  可是,日记的前半部绝大部分都是记述他童年和青年时代,学文习武的艰苦岁月,(那

个时代,练武的痛苦过程,现代人是绝对无法想像得到的。现代功夫电影描述的所谓残酷锻

练,怕不能形容当时惨烈情况的万一。)还有他和宣瑛青梅竹马的一段快乐日子,天天如是

,沉闷得很。



  (当然,在王天兵心目中,这段日子是他毕生最快乐的时光。)



  日记的后半部,则包括了他和祝志强争夺宣瑛失败后,落魄江湖的一段日子。而王天兵

最后十年的日记内容,我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为,那时他已经到了我家居住,每天的

主要工作就是教导我练武术,而日记的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围绕我练武的进展状况。



  我看到这里时,想起师父谆谆善诱,督促我练武的情景,心里著实感动得很,再想起今

后和师父恐怕再难有相见机会,眼泪更是几乎掉了下来。



  其实,这本日记对我、祝香香和各位读者来说,重要的只不过是王天其二十二至二十五

岁三年间的故事。这段期间,记载了王天兵、宣瑛和祝志强三人之间的种种恩怨情仇。



  在那三年日子里,真正值得记述下来的,只有十天八天,现在我就把发生了重大事情的

这十天八天,整理一番,再刊登出来。



  (正如先前故事所述,王天兵文武全才,国学修养极深,他的日记言辞藻丽,条理分明

,篇篇都是一流的绝好文章,可以作为国文课本的模范教材。刚才说的「整理一番」,不过

是为了顾及读者的需要,把原本文言文的日记改写成现代的白话文罢了。)



  由于这本是王天兵的日记,以后文中述及的我,是王天兵的自称,而所有的想法和感觉

,也都是王天兵的。至于另一个我--卫斯理当时看后的反应和感想,会另外在括弧内表达





  还有一点必须说明的是,当时王天兵才二十二岁,文武兼备,已经成为三姓桃源最杰出

的青年人。而且,在谷中地位极高,虽然三姓桃源号称是由三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共掌,但实

际上谷中一切大小事务都由王天兵决定,大家都已把他视为未来谷主。



  而当时才十八岁,漂亮可人的宣瑛,自幼和王天兵青梅竹马,二人恋情在谷中早已众人

皆知,大家亦已经把她和王天兵认定为一对理所当然的璧人。



            X      X      X



  今早,大师父(王天兵一共有三位师父,两位习文,一位习武,大师父就是教授他「龙

虎功」的宣仲介,也是宣瑛的父亲)神神秘秘的,说有要事商量。



  我觉得很奇怪,大师父虽是谷中三位元老之一,不过他不理谷中事务已经有很久的一段

日子,而且自从三年前我龙虎功大成以后,他也没有再传授我武功了。何况这一两年来,他

因为年事已高,又染上了一种不知名的重病,一直深居简出,就是我到他家中找宣瑛时,也

很少见到他。究竟他找我有甚么重要事呢?



  我去到大师父的书房,看见他坐在床上,精神十分好。近几个月来,很少见到他像今天

这样精神奕奕的了。



  我向大师父请了个安,然后斟了一杯茶给他,才恭谨地问:「大师父,找我甚么事?」



  大师父接过茶,呷了一口:「你知道阿力和阿鹏昨晚偷走的事吗?」



  我吃了一惊:「甚么?我去追他们回来!」



  大师父摇了摇头:「不用了,老二已经在三片石那里捉到他们了。」



  (宣仲介口中的老二,是谷中另一名元老,也是王天兵的叔叔,王浩然。)



  我怒气冲冲:「阿力、阿鹏这两个小子真不像话,立刻便召开全合大会,让大家决定怎

样处罚他们!」



  大师父又摇了摇头:「我已经吩咐老二放了他们,还有不准他们向别人说及这件事。」



  我露出疑问的神色,可是大师父并没有解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的看著我。



  我思索了好一会,终于想通了:「大师父,我明白了。」



  大师父点头:「对,自从二十年前,祝氏三兄弟走后,大家口中不说,心中都以为外面

的花花世界一定比待在这里好玩得多,他们才会这样一去不返。」



  我同意:「都是因为他们,现在谷中的年轻人,谁个不想到外面的世界见识一番?阿力

和阿鹏这次偷走,很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上有点发热,我又何尝没有过偷走的念头呢?只是由于地位超然

,假如我一走,谷中只怕全部年轻人也会跟著走个乾净,为了顾全大局,我才不能走罢了。



  大师父咳嗽了几声:「所以,假如让大家知道阿力和阿鹏这件事,他们可能甚至会同情

阿力和阿鹏,那时情况恐怕就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迟疑了好一会:「大师父,有句话不知该不该和你说,恐怕就是现在的消息压下,如

果没有一个永久的妥善解决办法,以后偷走的情况可能更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大师父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天兵,你说得对。我找你来,便是为了这件事。」



  我没有说话,让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大师父一定已经想到妥善的解决办法,才会

叫我来。



  果然,大师父顿了一顿,徐徐地道:「天兵,我想你替我抓祝家三兄弟回来!」



  我不敢肯定大师父是否在试探我,还是真有此心,只好小心地道:「大师父你的意思是

?」



  大师父一字一顿:「我要你抓他们回来,家法处置,看看以后谁还敢偷走!」



  我惊叫一声,声音也有些发颤:「甚么,大师父,你想用家法处置他们?」



  (家法,《辞海》的解释是:「旧时家长统制家族,训饬子弟的法则。」实际上,在当

时每个大家族,甚至每条村庄,都有家法存在。所谓「山高皇帝远」,家法的威力,甚至比

朝廷颁下的法令还要巨大。妇女失节后的「浸猪笼」,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当我看到这里之际,不禁叹息了一声:「想不到在号称是与世无争的三姓桃源内,竟然

还需要有统治子弟的残酷家法!」



  王天兵整本日记由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家法究竟是甚么,事后我有机会好奇问香妈,香妈

轻描淡写地道:「哦,只不过是把头割下,腌乾,悬挂在宗庙前的旗竿罢了。」)



  大师父语调十分平静:「假如他们有了子女,便把子女也一并抓回来,宣、王、祝三姓

的人,绝不容许在外面的世界生存。」



  听了大师父这番话,我的心怦怦乱跳,又是兴奋,又是惊怕:「大师父,祝氏三兄弟都

是武功高强,才智过人,我一个人恐怕末必能把他们生擒回来。」



  大师父双眉一扬,一双眸子登时变得精光慑人:「生擒不成,便要死的!」



  大师父凌厉的眼神,仿似射穿了我内心深处的私心,我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



  (从王天兵日记的前半部中,详细记载了他在大师父的严厉训导下,学习武术的痛苦过

程,而亦可以知道他毕生最畏惧的人便是这位既威严又精明的大师父,而这种畏惧,是多年

积压下来,发自内心深处的。)



  我心中其实已经是千肯万肯,但为免大师父起疑心,仍然嗫嚅著道:「大师父,我……

舍不得离开阿瑛。」



  大师父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放心,我会派阿瑛帮你忙。」



  我徒然震动了一下,万万料不到大师父竟然有这样惊人的提议,不知他心里打些甚么主

意,所以有点不知所措:「阿瑛……她……不知肯不肯……」



  大师父声音冰冷:「她不肯,便说是我叫的。」



  我看著大师父森冷的面容,突然像一股强光划破了黑暗,我终于恍然明白了他为甚么肯

派宣瑛和我一起去了。



  监视!



  大师父为人一向极其谨慎,他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出谷办事,可能怕我也和祝家三兄弟同

样一去不回,所以特别派他最信任的女儿来监视我。而我的武功在当时已经冠绝全谷,唯一

令我出手有顾忌,能够制衡我的,恐怕也只有我所深爱、不忍伤害的宣瑛一人而已。



  老实说,和宣瑛一起到中原闯荡江湖,是我做最好的美梦时也不敢梦到的事,可是,受

阿瑛监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然而我没有选择的余地,立即便跪倒地上,强装欢声道:「多

谢大师父成全。」



  大师父声音带点感伤:「这个病,不知还能涯上多久,希望你能够快点回来,好让这副

老骨头还有命亲眼见到你们的婚礼,那大师父便死而无憾了。」



  我听到这句话,立时握著大师父的手:「大师父,你长命百岁,别说这样的话。」



  大师父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我不敢打扰他,又不敢离开,整个房间一片死寂,直

至很久很久以后,大师父才张开眼睛,说道:「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大师父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但多年师徒,我对大师父的思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含意。几乎连想也不想,便慨然道:「皇天在上,我王天兵若不竭尽平

生之力捉拿或格杀祝氏三兄弟和他们的后人,便要我五雷轰顶,五马分尸而死!」



  大师父嘉许地道:「祝氏三兄弟皆是智勇双全,你单人匹马,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到

时怎么办!」



  我当然知道大师父想我怎么做:「假如他们的武功确实比我高,我便会不惜使用每一种

卑鄙手段,总之,一定会把事情办妥回来。」



  大师父点头:「天兵,你懂得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我沉声道:「大师父,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大师父缓缓地道:「那么,你再发一次誓,说假如你不用尽一切卑鄙手段去捉拿或格杀

祝氏三兄弟,阿瑛便五雷轰顶,五马分尸死了吧。」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的感觉真的有如五雷轰顶,整个头颅「嗡嗡」地响,脑

袋空白一片,好一会才能开口:「大师父,你说甚么?」



  大师父平静地道:「阿瑛不是你最亲爱的人吗?要发誓,便应该把誓言应在最亲的人身

上。」



  我万料不到大师父竟然出了这样的一个难题,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大师父语音没有一丝感情:「只要你尽力办事,阿瑛便不会应誓,有甚么好担心的?」



  我回答不上来,无奈只得依言发誓。



  大师父十分满意:「好了,你现在还是快去找阿瑛,叫她陪你一起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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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桃源-黑风山

  话说王天兵和宣瑛离开三姓桃源,并肩闯荡江湖,就像刘姥姥进入大观园一样,踏进了

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新世界。在以后的两个月,二人形影不离,并肩闯荡江湖,碰到各式各样

的新事物,接触各色各种的新人物,不停吸收著新知识。在这段日子,两口子互相扶持,甜

蜜温馨,据王天兵日记的形容,真正是「乐似天仙,羡煞人间」。



  而祝氏三兄弟在这三十年当中,凭著过人的武功和智慧,赤手空拳打出了好大的万儿,

祝家庄这三个字,在江湖可算是举足轻重,谁人不知,那个不晓。所以,王天共和宣瑛没有

费多大的气力,便已打听到祝家庄的所在。



  可是,二人也不急著一时要找到祝家庄,反而情愿慢慢上路,花多点时间到处浏览中原

的美丽风光,他们深知,当他们一办完大事,返回三姓桃源时,以后便没有机会重返这个多

姿多采的中原了。



  王天兵的心里甚至幻想过,不如就此效法祝家三兄弟,和宣瑛一起留在这里,下半生过

著神仙也似的美满眷属生活。当然,这句话,他只敢留在心底,不敢对宣瑛提起。



  闲话表过,继续王天兵的日记。



            X      X      X



  我和宣瑛在一个山头面前停下,越过这座山,便是祝家庄的所在。



  据邻近镇上的村民说,这座山,唤作黑风山,中原一带,名叫黑风山的山头,没有一百

,也有八十,偏偏以这座最为有名。



  原因很简单,山以人名,这个黑风山上,盘踞了一股以凶悍残忍绝伦闻名的强盗,定时

要邻近的几个小镇缴纳巨额金钱,俨然是方圆数百里的大王。



  这股强盗,叫做黑风军,原来是山东省某军阀摩下的逃兵,不知怎的落草为寇,但是强

盗之间仍是以军衔互称,他们的首领,就叫做黑风军长--他在军队时据说还未曾官至军长

,只是此刻既然占据了一个山头,便索性封自己为军长,遇过瘾头罢了。



  黑风山一带本来聚集著五、六股十强盗,各据山头一方,有时联手抢掠山下小镇,有时

相互攻夺霸占地盘,附近百姓苦不堪言。



  三年前,黑风军长(那时他当然还未自称黑风军长)率领十多名部下来到黑风山,二话

不说,便在黑风山的最高处竖立了一杆残破不堪的旗帜,上面大大的写著「黑风军」三字,

笔法苍劲有力,显然出自书法高手笔下。



  同时,黑风山上每一帮强盗都已收到一封笔法同样苍劲有力的信,限定他们在三天之后

太阳初升的时候,带同全部人马和武器,还有多年抢掠回来的金银财宝,一同向现在黑风出

的主人--也即是黑风军长投诚,迟到者格杀勿论。



  信是由一个军人装束的高大汉子,骑著一匹方圆五百里最快的马,在每个山寨大门外数

十丈,以利箭束著信件,一箭越门射入寨内,饮羽直入泥地,可见此人膂力之强。



  这个汉子,当然便是黑风军长。



  这样公然挑衅的举动,惹得黑风山众强盗怒不可遏,其中一名盗魁更扬言要把黑风军长

的头颅一刀劈下,腌了浸酒,因为,黑风军长骑来送信的快马,就是他刚刚失去了的爱马。



  然而,群盗见到黑风军长投箭送信的身手,亦知来者并非善类,话虽说得大,但也不敢

造次,各盗魁就在那位失马强盗的寨中,商议如何在当晚突袭黑风军长,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谁知就在群盗商议定当之际,赫然发现山寨原来已遭数百大军包围,众寡悬殊,只好束

手就擒。黑风军长见到他们,二话不说,便一刀一个,随手就把五名盗魁的头劈掉下来,至

于有没有拿去腌酒,便不得而知了。



  原来黑风军长乘著几名盗魁聚在一起商议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突袭群龙无首的

几个山寨,并立刻把受降寨众收归摩下,最后才联同几百个受降寨众,一举攻杀还在懵然商

议得兴高采烈的几名盗魁。



  黑风军长执掌山寨后,第一件事便是突出奇兵,把附近几个小镇的自卫民团打个落花流

水,粉碎了他们的反抗能力,然后才命令小镇居民定期缴纳巨额军粮,相当于以往的十倍金

钱。



  这三个月来,黑风军长更是不断招兵买马,整顿军备,看来大有继续扩张之势。



  所以,当我和宣瑛问及往黑风山的路如何走时,那小镇的村民大惊失色,连连劝我们千

万不要走这条送死之路,宁愿多化三数天时间,绕远点路,也总比被挖掉内脏,尸体丢在荒

山野岭喂狗好。



  我故作吃惊:「真有这么狠的强盗?」



  那村民吞了吞口水,望望四下无人,一边斜著眼瞟著宣瑛一边向我道:「你还好,十八

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大姑娘这么标致,落在那好色如命的黑风军长手上,只怕丢出荒山野岭

时连狗也不吃哩!」



  宣瑛听得大发娇嗔:「你……」正欲伸手一掌掴落这个无礼之徒几颗牙齿,我急忙使眼

色阻止她。



  我唯唯诺诺地道:「大叔,多谢指教,我们懂得怎样做了。」



  那村民走后,我和宣瑛相视而笑,想也不想便朝著上黑风山的路走,心里充满了按捺不

住的兴奋。



  是的,我俩来到中原两个月,虽然可算是见尽了新鲜事儿,却始终未有机会一试身手。

须知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而我更是不知浸淫了多少流血流汗的苦功,才把「龙虎功」练得大

成,可是三姓桃源毕竟是小地方,我们的武功究竟到了那个地步,自己也不甚清楚,此刻难

得有机会可以让我们大展拳脚,怎不教我们兴奋莫名?



  我们一路上全神戒备,犹如拉紧了的弦般,一点也不敢松懈,因为,黑风山上的强盗可

能随时出现偷袭。



  谁知,我们走了大半天,也不见一个盗贼的影踪,心里正十分奇怪,宣瑛突然道:「师

哥,你看!」



  我循著她手指看,只见前方在树丛和长草的掩映下,隐约见到不远处赫然有一个设备简

陋,但规模却不小的山寨。



  我和宣瑛互望一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大步朝山寨走去,右手部紧握著刀柄,深知一场

激烈的大战即将展开。



  就在这时,一名盛装打扮的青年突然从山勘走出来,我还在犹豫是否应该打草惊蛇,宣

瑛已经迫不及待:「师哥,待我来!」飞身一记「独劈华山」,迎头便砍向那青年。



  青年猝不及防,却虽惊不乱,危急中双掌一拍,牢牢夹住宣瑛刀肩,再飞脚力踢宣瑛脉

门,宣瑛只得松手弃刀,青年已乘势欠身横臂锁著宣瑛颈项。



  一切发生得有如电光石火,我欲救无从,只得眼巴巴看著宣瑛被青年制住,心下焦急如

焚,但仍张作镇定地道:「朋友,你也是习武之人,欺负娘儿们算甚么好汉,放下她,我和

你一对一再比过高低。」



  那知青年却痴痴地望著怀里的宣瑛,一瞬间,锁著宣瑛的手也不禁松了起来。



  宣瑛乘势用力挣脱青年的手臂,奔向王天兵,却禁不住回头望向青年。只见他英俊挺拔

,一点也不像坏人,那对痴痴的眼神仍呆呆的望著自己,回想刚才青年搂著自己时那坚实的

胸膛,和散发著那么浓烈的男人气息,不由得娇羞的低下头来。



  我目睹阿瑛这样给人占了便宜,不禁愤怒得想立刻把眼前这人撕成八块,但仍竭力沉住

气道:「敢问阁下尊名大号,在黑风山身受何职?」



  青年还未答话,在我身旁的宣瑛却忽然道:「师哥,请手下留情,我……想他不是坏人

。」



  我听见宣瑛替青年求情,心中怒火更甚,不待青年答话,已摆开起手式:「朋友,请赐

招吧。」



  我心知青年虽然年纪和我差不多,却身负惊人技艺,故此一出手便是龙虎功的杀著。高

手相争,胜负只有一线之间,要想击倒对手,就得先发制人。



  青年「咦」了一声,轻轻一掌便把我这来势猛烈的绝招化解了,好像对我的武功十分熟

悉似的,然后他再攻来一掌,我顺手一档,心下愕然,他使的岂不正是龙虎功的一招「龙腾

虎跃」?



  我们二人翻翻滚滚,不知过了多少百招,大家招式的大同小异,就像同门师兄弟拆招般

,你来我往,煞是好看。



  斗至酣处,青年突然跳出战围,抱拳道:「朋友,好功夫,我认输了。」



  我怒道:「黑风山的小贼,你作恶多端,今天便要取你狗命!」



  青年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他的笑容不是向我,而是

冲著我身旁的宣瑛。



  我勃然大怒,正欲再次出手,青年却抢先道:「在下叫祝志强,并非黑风山上的强盗,

黑风山强盗刚刚已被我杀光,一个不留。」



  宣瑛惊叫一声:「你姓祝,那你是……」



  我却早已猜到七七八八:那青年竟然懂得龙虎功,而且功力还练得和我不相伯仲,三姓

挑源的武功从未外泄,那青年除了是祝家的后人还会是谁?



  我冷冷一笑:「你是祝家的后人便好了,我正要找你们。」



  同样道理,祝志强当然亦猜到我们是甚么人,抱拳道:「你们想都是三姓桃源的传人了

,不知高性大名?」



  一直偷目注视著祝志强的宣瑛立刻道:「我叫宣瑛,祝大哥,这厢有礼了。」



  看见宣瑛这副含羞答答的模样,我更是气炸了肺,闷声道:「我叫王天兵,奉三姓桃源

长老之命,捉拿祝长正、祝长生、祝长雄三兄弟和他们后人回三姓桃源,接受家法处置!」



  祝志强哈哈大笑,我听出他的笑声带有几分鄙视和不屑。只听他笑著道:「你们在谷中

长大的人,真的是井底之蛙,外面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也懵然不知。现在是甚么

年代,还在死守著甚么家法、谷规?」



  我和宣瑛出来中原已经有两个多月,以我们的过人才智,对于现在的政冶和社会状况的

大变当然亦已经有了一定的认识,而身处这股只想大解放的历史洪流的人,如何自处、应变

,亦是我们在这两个月来一直思索的问题,祝志强的这一番义正辞严的讲话,正说中我们心

坎里想说的,宣瑛只听得不住点头。



  我想反驳祝志强,又不知从何驳起,面子挂不住,只好大怒道:「祝志强,别多狡辩,

总之你们是三姓桃源的人,私自逃走,便是触犯了三姓桃源的规条,现在我便以三姓桃源大

弟子的身分,执行家法,一便是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再带我去捉拿你爸爸和两位叔父,否则

兵刃无眼,可别怪我辣手无情!」



  祝志强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直灼灼的望著宣瑛,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道:「宣小姐,你也是奉三姓桃源之命,来捉拿我的?」



  祝志强问得这样直接,宣瑛一时手足无措,竟然答不上话来:「不……不,我……我们

……」



  我侧头看宣瑛,看见她望著祝志强的眼神,如痴如醉,如迷如梦,我立时明白发生了甚

么事,我也知道我完了,阿瑛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眼神望我一眼,从来没有。



  看见宣瑛现在这个模样,我心如刀割,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歇斯底里地大叫

:「阿瑛,和我一起杀了这小子!」



  宣瑛却没有答话,也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不知所措的站在当场,望望我,又望望祝志

强,一副不知怎么办的样子。



  我目睹宣瑛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登时发了狂,大叫一声,双腿鸳鸯连环蹴出,一钉咽

喉,一取下阴,赫然已使出了「龙虎功」中最厉害的一记杀著。



  (这场比斗,足足打了三天三夜,至于结果如何,我们已于香妈口中得知,那也不必再

复述一次了。



  然而,在这场比斗之后,围绕著王天兵发生的一切事情,更是惊心动魄,亦使我们明白

当年祝志强之死的真正来龙去脉。



  在继续王天兵的日记之前,这里要先补充几句话,王天兵在杀祝志强不遂,还失去了宣

瑛之后,便回到黑风山下的小镇,终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天。



  这段日子,大概过了一个月,而这个时期,他的日记也是断断续续的,写一天停两天,

记下来的都是一些神志不清的疯言乱语,一时怨自己没用,一时大骂宣瑛无情,一时发誓一

定要杀死祝志强一家报仇,文字颠三倒四,完全不知所云,和先前日记的一丝不苟判若两人





  直至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整件事情的发展,也改变了王天兵的下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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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桃源-茅山1

  中国有许多名山大川,泰山,是历代皇帝封禅的地方;昆仑山,是传说中仙境的所在地

;少室山,是武学正宗少林寺的发源地。可以这样说,五千年的中国历史,使得几乎每一座

山,都有它的历史和典故。



  茅山并不是一座山,不过,它比所有的山加起来更有名。



  简单的说,茅山是一种道士专用的法术,但并不是说每个道士都懂得茅山术,懂得茅山

术的道士通常叫作茅山道士,以示分别。至于是不是真是有一座山叫茅山,是茅山术的起源

地,只怕不可考了。



  道教,是中国独有的宗教,源于先秦时代的神仙信仰和方仙之术,以老子写的《道德经

》和张角写的《大平经》为主要经典。



  道教的支派十分多,要详细谈,再多十倍篇幅也说不完,大抵北方道教偏重于炼丹之术

,追求长生不老和采阴补阳之法,而南方道士则偏重于符录,也就是画符驱鬼、奇门遁甲一

类的东西,茅山道士便是属于南方一派。



  茅山术的种类十分多,最有名的是五鬼运法,说穿了,其实不外乎是时间空间转移的方

法罢了,我有一个历史学家朋友王居风,便是掌握了这种技术,不停在时空间穿梭,找寻历

史的真相。



  学习茅山术,有很多禁忌,譬如说不可亲近女色、不可积蓄金钱等等,而正由于茅山术

的禁忌十分多,愿意学习的人也越来越少,所以,这门神秘的古代中国秘艺也渐失传了。



  这篇少年卫斯理题为茅山,当然和茅山术有点关系,各位读者不必心急,请先继续观看

王天兵的日记,慢慢便会明白。



            X      X      X



  今天,我起来时,已经是黄昏。我只觉得头痛欲裂,显然昨晚的酒醉还未完全消除。



  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找酒喝。在这个没意义的人生,除了寻求酒醉后的迷离世

界,还有甚么乐趣!



  就在我颤抖著走往木架子找寻最后一瓶廉价高梁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有一股强烈之极

的劲风,疾向我后颈抓来!



  虽然在这个月来,我长期被强烈的酒精麻醉著神经中枢,但是多年来艰苦习武,反射神

经依然比常人敏锐得多,本能地向前一扑,险险避开了这阴毒绝伦的一击。



  这时,我虽然幸运地逃脱了这一记偷袭,但头脸伏在地上,整个背部完全暴露给敌人,

其实情况依然异常危险。



  几乎是同时,敌人已经以迅疾无伦的身法疾扑向前,双掌狠狠劈向我朝天洞开的背部。

电光石火间,我双手力撑地上,硬生生把整个身子提高半尺,后脚双飞连环重重蹴出,这一

记「连环虎尾脚」,正是「龙虎功」的救命绝招,可以说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



  谁知这次,我双脚竟然踢了个空,敌人好像很熟悉我的武力似的,不知使用甚么身法,

竟然轻易避开了这记必杀绝招。而同时我只觉下阴一凉,猛然醒觉敌人已经变招改抓我下阴





  我冷汗直冒,连忙双手发力一撑,身体如箭般飞冲向前,仅仅避开了这阴毒的一招,还

乘势转过身来,看清楚来袭敌人的样貌,一看之下,登时呆了。



  其实,这段期间,我失去了宣瑛,每天的生活仿如行尸走肉一般,基本上已丧失了求生

意志。假如有人堂堂正正的向我出招,我大多数都会不加抵抗,乾脆让人了了我这没意义的

生命便算了。



  可是,现在敌人突施偷袭,其间之凶险间不容发,我根本连想的时间也没有,只有本能

地作出求生反应,甚至来不及想出放弃抵抗的打算。



  我回转身来后,只听得「砰」的一声,原来是我失去重心,重重的跌回地上,因为,我

见到偷袭我的敌人,而他,是一个绝不应该会往这里出现的人。



  偷袭我的是一个精壮汉子,大约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浑身散发出野性的力量。我知道

,这双手力大无穷,曾经有多次生裂虎豹的纪录,因为,他就是我的嫡亲叔叔,王浩然。



  王浩然虽然是我的叔叔,可是年龄却比我大上不到十岁,只是由于武功高强,相信在谷

中是仅次于我的第二高手,方才被推选做为元老之一。



  但最令我震惊的,是站在王浩然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人,正在静静观看著我们的比斗。



  这个人,就是大师父!



  只见大师父穿著一身道装,面含寒霜,目光凌厉地盯著我。



  这几年来,大师父潜心炼丹服药,想是希望治疗他一直沉疴末愈的病,近来更喜作道装

打扮,所以见到他这样装扮,我也不觉得奇怪。



  我呆了一某,实在想不出大师父怎会找到这个小镇里的一间破烂小屋,可是,此刻情况

已不容我细想,我只有立刻爬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跪著道:「大师父。」



  大师父「哼」了一声,过了好一会才再道:「叫得倒好听,你心目中还有我这个大师父

吗?」



  我心内有愧,不敢回答,只是连连叩头。



  大师父也不答话,只是重重地咳嗽了两声,王浩然连忙替他揉背脊,好一会,大师父才

咯出一口浓痰,然后王浩然再拿了一张竹椅出来,大师父缓缓坐下。



  这时,我的额头已经叩得不停流血,大师父才徐徐地道:「停吧,不要再叩了。」



  我这才停止叩头,可是仍低下头来,不敢正面望著大师父。



  大师父冷冷地道:「阿瑛呢?」



  我期期艾艾:「阿瑛……她……不在……」



  大师父居然点头,「唔」了一声:「很好,祝家三兄弟呢?」



  我低下头,颤声道:「弟子不力,捉拿不到祝家三兄弟,愿受大师父家法处置。」



  大师父的回答更令人意想不到:「这件事怪不得你,你先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满脸疑惑,不知大师父究竟打著甚么主意,只得惶恐地解释:「大师父,

一个月前,我和阿瑛碰上了祝家的后人……」



  大师父截住我的说话:「不用说下去了,一切我都已经知道。」



  我心下骇然:「师父,你……怎么知道的?」



  大师父停了片刻,才慢慢地道:「你和阿瑛出谷后,我有点不放心,便叫老二跟著你们

,所以,你们在外面的一举一动,我全都了如指掌。」



  王浩然虽然在谷中六位元老中,年纪最轻,可是由于他在王家排行第二,所以元老们都

叫他为老二。当然,我是他的侄子,还是得叫他二叔。



  我虽然对大师父为人十分了解,他从不相信别人,可是知道他对我还是不放心,派了二

叔跟踪我们,心下还是有点苦涩:「大师父,你对我还是不放心。」



  大师父没有回答我,闷哼一声:「果然,你们便出了事,所以老二便立刻通知我赶来:

「我垂手而立,就像一个等待判决的死囚,不敢正面望著大师父。谁知大师父竟然一点没有

责怪的意思,还轻轻拍著我的手:「天兵,我不怪你,你没有做错,错的是阿瑛。」



  我听见大师父说这句话,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心下一惊:「大师父,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关阿瑛的事,求求你饶恕她吧!」



  大师父语音冰冷:「家法面前,人人平等,没有人情可说。」



  我心下一凉,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大师父,阿瑛她……始终是你的亲女儿啊!」



  大师父沉声道:「阿瑛无情无义,抛弃了你,跟了那小子,你还替她求情?」



  我不敢答话,只是叩头如捣蒜,撞得额角几乎连骨头也露了出来,鲜血不停飞溅出来,

染湿了整块地面:「大师父,求求你,求求你!」



  大师父摆一摆手,身旁的王浩然立刻会意,走到我的身后,双手倏地伸出,分抓我左右

肩井穴。



  我绝对想不到二叔会突然出手,而且这个月来不停被酒精麻醉著我的神经,反应亦大不

如前灵敏,便是要躲也躲不开,肩井穴一旦受制,立刻全身酸麻无力,动也动不了,再也叩

不下头来。



  大师父阴阴一笑:「天兵,你答应我做一件事,我便应承你,放过阿瑛。」



  我连忙问:「做甚么事?」



  大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身体发肤,安之父母,不敢损伤。天兵

,你是三姓桃源的未来谷主,是整个谷中希望的所托,看看你,把好好的身体糟蹋成这副模

样,成甚么体统,怎对得起我们对你的期望?」



  听见大师父这番话,我不禁悲从中来,一个月来所受的冤屈不平一迸像火山般爆发起来

,「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大师父让我哭了一会,才对王浩然道:「老二,先替他止了血才说。」



  王浩然应了一声,他替我止了血,而我渐渐平复心情,止住哭声。



  这段时间,大师父一直没有说话,我亦不敢先说话。



  大家沉默了接近一顿饭的光景,我才试探著问:「大师父,不知你要我做些甚么!」



  大师父咳嗽了几声:「你先说,答不答应才说。」



  我担心阿瑛的安危,慨然道:「大师父的吩咐,天兵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师父满意地微笑:「我要你杀了祝家三兄弟和祝志强四人!」



  大师父这样说,我反而放了心,因为,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个难题;反正祝志强是我的

情敌,杀了也不可惜,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阿瑛是喜欢上那姓祝的小子,假如我杀了

他,阿瑛岂不是会恨我一生?」



  大师父沉声道:「假如你不杀掉那姓祝的小子,阿瑛不会恨你一生,但是她很快便会嫁

给那姓祝的小子了。」



  听大师父这句话,我陡地大叫一声,发狂地猛力挥拳直打墙壁,打得墙壁穿了许多个大

洞,而我的拳头也爆得裂开,满是鲜血,但我丝毫不觉疼痛。



  好一会,我才能够继续说话,我强抑心里的无尽痛苦,假装平静地道:「大师父,先前

不是说最好要活捉他们的吗?」



  大师父慢条斯理地道:「现在我想通了,祝家这些人桀骜不驯,捉了回谷也必定心中不

服,迟早再弄出事来,不如一了百了,带他们的人头回谷,马首示威,更为乾手净脚。」



  我有点迟疑:「我和祝志强比拚过,大家功力只在伯仲之间,而他父亲和两位叔父可能

比他武功更高,我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大师父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油纸包:「你可以把这包药放在他们的食水内。」



  我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强抑心里的反应:「大师父,这,好像很不君子。」



  大师父的语气不容我有反对的余地:「兵不厌诈,天兵,你忘记了三个月前发过的誓吗

?」



  我脑中轰然一响,我当然记得,我曾经发毒誓,答应不惜尽一切卑鄙手段去完成捉拿祝

氏三兄弟这个任务,否则阿瑛便会五雷轰顶,五马分尸而死,想不到现在大师父竟然拿这个

来要胁我!



  我尽最后一丝努力:「大师父,下毒我恐怕连累阿瑛。」



  大师父从口袋掏出另一包药:「这是解药,只要你在十二个时辰内给阿瑛服食,便可以

把她救活。」



  到了这个地步,我除了说声「好」之外,还有甚么办法?



  谁料大师父陡地大喝一声:「起坛!」



  我还摸不清楚发生了甚么事,王浩然已经搬来了一张铺著黄布的桌子,桌上放了诸般法

器,一个铜铃,还有一柄裹著黄布的剑。



  大师父一手拿铃,一手拿剑,王浩然已在一旁手持公鸡侍候,大师父挥剑一到公鸡颈项

,划破喉咙,鸡血如泉涌出,大师父连忙用碗盛著,然后一口「咕嘟咕嘟」喝下。



  我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大师父已沉声道:「天兵,你过来。」



  我依言走近,大师父蓦然一剑刺向自己心脏,我吃了一惊,正待出手相救,却见大师父

剑势已转,竟正向我左胸心脏刺来。



  我猝不及防,根本想避也避不开,心中闪过了千百万个念头,最后归纳出一个:「大师

父要惩罚我办事不力!」



  谁知大师父只刺破我胸口半寸左右,便已收势,任由我的血沿著他的剑泊泊流下,满意

地道:「天兵,我已经对你施展了茅出的移心术,以后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会知道,并且会控

制你行动。」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么?」



  大师父温柔地道:「天兵,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大师父在旁边为你出主意,不是更

好吗?」



  (我一直不很明白,茅山术究竟凭甚么力量,可以控制人类的心志,后来我为了办一件

事情,深入苗疆,不幸中了慢性蛊毒,更加深了对这些神秘力量的兴趣。直至很多年后,我

遇上了原振侠医生,他告诉我他亲身经历的一个有关「血咒」的降头故事,我们共同研究了

很久,一致认为降头是一种集中能量的方法,种种神秘仪式,诸如斩鸡头、念咒语、养蛊虫

,都是集中精神力量的化学媒介。我亦对原医生说起了这个故事,我们都认为茅山术其实和

降头的原理都是大同小异,只是运用的办法有分异罢了。



  当然,我没有向他说出这宗故事的主角便是我的第一位受导恩师,这并不是我存心隐瞒

,而是受到中国传统道德观念作祟,亦可算是对一生悲苦境况,现在不知身在何方的王天兵

留了最后一点私隐权。



  自从我们一番谈话后,原振侠医生对茅山术很有兴趣,想再花心思深入研究,可惜以后

我们遇上的道士都是装神弄鬼一类,真正的茅山术,或许,早已湮没了。



  王天兵便是在这个情况下受到他大师父宣仲介的遥远控制,在宣仲介的策划下,用尽了

种种下流办法,包括暗算、下毒、行刺、放火,多番用最卑鄙的手段刺杀祝志强。



  按照宣仲介的说法,这叫做「兵不厌诈」,而且,「先杀小贼,再杀老贼」,便是各个

击破的高级策略。



  宣仲介说得振振有词:「你看古往今来,那位帝王将相不是凭著出奇计,达成一代霸业

?说穿了,不过是和我们做一样的事罢了。」



  可惜,宣仲介虽然老谋深算,但是大半生都在三姓桃源度过,毕竟江湖阅历尚浅,仍然

低估了祝家庄的雄厚实力。



  当时的祝家庄,经过祝氏三兄弟数十年的刻意经营,已经在中原武林建立了显赫的声名

,在那几年更是大事扩张势力,希望在那个群雄割据的年代,建立一个更庞大的王国,甚至

藉此问鼎中原,而命令祝志强单枪匹马铲除邻近的黑风寨,固然有磨练祝志强身手的意思,

但亦是祝家庄整个霸业计画的第一步。



  王天兵虽然武功高强,宣仲介纵使智谋多端,但是想要到高手林立的祝家庄刺杀大少爷

祝志强,还是免不了失败的噩运,如果不是有祝家未来儿媳宣瑛的求情,恐怕早已被大卸八

块,抛下海中喂王八了。



  但是,祝家上下家人早已对王天兵恨之入骨,终于在最后一次,祝志强放王天兵走的时

候,声明假如王天兵再落在他的手中,定必格杀勿论,到时无论宣瑛如何求情,也一样杀无

赦。



  王天兵多番行刺失败,使得宣仲介终于明白祝家庄的真正实力,得悉对手势力如此强大

,自己则是势孤力弱,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眼前出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原来祝志强受到父亲和叔叔鼓励,希望学习现代的军事知识,这对祝家庄以后在中原发

展大有帮助,于是便投考了当时最新派的军校,而以祝志强的身手及智慧,当然轻易被军校

收取。



  宣仲介觉得这是大好机会,祝志强离开了祝家庄,就如失去保护的小鹿,正好为猎人找

取,便吩咐王天兵乘机到军校暗算祝志强。



  谁知在当时的军校内,不单一样的守卫森严,而且学生中藏龙卧虎,后来更不知成就了

多少影响了以后整个中国历史的军事奇才,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最重要的还是,祝志强在军校认识了一位好朋友况志强,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王天兵

多番偷入军校,意图刺杀祝志强,不单偷鸡不到,最后一次被况志强发觉,在十多人围捕之

下,中了一枪,几乎连性命也丢了,幸好最后终于还是施诡计逃脱了。



  王天兵经过多次失败,终于对宣仲介说了以下的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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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桃源-茅山2

  王天兵:「大师父,我没用,杀不了祝志强,你用家法惩罚我吧。」



  宣仲介:「天兵,不要自怨自艾,人家人多势众,你双拳难敌四手,有甚么办法?大师

父不会因此怪你的。」



  王天兵:「可是现在应怎么办?整个军校都已经对我有了防范,相信很难再有下手的机

会。」



  宣仲介:「不要紧,我有办法,你先在这里养好伤再说。」



  王天兵:「你有甚么办法?」



  宣仲介:「山人自有妙计,你先养好伤,到时再慢慢和你细说。唉,这一年多来你东奔

西走,也够辛苦的,总该歇歇了。」



  王天兵:「大师父,不要我帮忙吗?」



  宣仲介:「有事我自会找你,你放心休息吧。」



            X      X      X



  (从那天起,王天兵便很少见到宣仲介,而王浩然更是踪影全无,他每天就只在房子里

读书练武,有时写写字,生活表面虽然好像过得写意舒适,但是他内心却是每天都像受到无

穷痛苦的煎熬,每天每夜都怀念著宣瑛往时的一颦一笑,在他的日记的生花妙笔下,空虚悲

痛的心情活跃纸上,连一直对王天兵恨得入骨的祝香香也看得几番掉下泪来。



  王天兵每次见到宣仲介,都会追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而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必

问,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天天如是,到后来王天兵也懒得问了,如此过了一年多,直至有

一天--)



            X      X      X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当晚我不知怎的,无缘无故思潮起伏,难堪的往事又

再一一重现心头,于是我披衣起床,挥笔临摹王羲之的《乐毅论》,希望王羲之一丝不苟的

笔法,能够平复我此刻其乱如麻的心情。



  这年多来,我一直随著大师父,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其间不知搬了多少次家,而近大

半年,二叔王浩然更是踪影全无,不知到了那里,我只知道,他们一定是瞒著我干著某些事

情,而这件事,才一定和刺杀祝志强的计画有关。



  但是我并没有问,和大师父相处这许多年,我早已摸透他的脾性,他要让我知道一件事

,我迟早也会知道,假如他不想让我知道,再问也是枉然。



  近三个月来,我们就住在一条小村庄内的一间茅舍中,茅舍非常简陋,结构松散,经常

好像摇摇欲坠似的,下起雨来屋顶更是哗啦哗啦水漏个不停,真不知道大师父为甚么要搬来

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



  而且,大师父和我搬进来时,更特别吩咐我千万不要出外,否则便会坏了部署已久的大

事,至于那大事是甚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这几天,大师父却是特别地早出晚归,我隐约有点感到,年多来平静的生活即将结束,

很快便会有重大事情发生。



  果然,就在我书至半途的时候,大师父突然以无比快速的身形,冲了进茅舍,速度之高

,竟然一点也不弱于我!



  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过大师父施展武功了,而且近几年来,他染上一种奇怪的疾病,

不停咳嗽,行动也不很方便,我以为他武功早已搁下了大半,想不到他轻功竟然一点也不比

从前逊色,真是宝刀未老。



  见到大师父这样气急败坏的冲进来,我吓了一跳,甚至来不及问他发生了甚么事,已听

得他喘著气道:「今天他们行动了,快跟我走!」



  这句话没头没脑,我还未来得及发问,听得莫名其妙,被他一把拉住,拖著我便走,我

只好糊里糊涂的跟著他,施展著最快的轻功上路。



  我虽然不知发生何事,但见到大师父的模样,也知道事态必定十分严重,所以已经尽了

全力的跑,但竟也只能和大师父跑个并头,心里不禁暗暗佩服:「姜真是老的辣!」



  大师父这个年纪,身体竟然一点也不弱于正当盛年的我,真令我这等后辈汗颜无地。



  我们一边走,大师父一边解释:「他们今晚全军出动突袭敌人,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



  我听得一头雾水:「甚么?」



  大师父接著解释:「老二混入了祝志强的军队做马夫,他是生面口,不怕给人认出……





  听到这里我才总算明白了大半:原来王浩然混入了祝志强的军队,伺机行刺,怪不得我

几个月来见不到他!



  我亦立刻知道,大师父要和我不停地搬,就是要一直跟著祝志强的军队附近居住,所以

,他才会禁止我外出,因为我多次行刺祝志强失败,军队中很多人认得我,假如我一暴露行

藏,给他们发现了,必定会严加提防,以后王浩然要行动便很困难了。



  我明白了大师父的苦心,明知事情成功在望,心情很是兴奋,正想答话之际,忽然见到

前面数里处好像有幢幢黑影晃动。当然,距离这么远,如果不是我受过严谨的中国武术训练

,眼力有异于常人,也绝对望不见他们。



  我心中一凛,连忙停口。



  大师父低声道:「他们便是祝志强的军队,躲在这里埋伏敌人。」



  就在这时,我听见左面草丛发出一阵凄厉的马嘶声,显然那匹马正受著极大的痛楚,划

破了宁静的黑暗。



  我循声望去,在微弱星光掩映下,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傲然挺刀而立,一匹马软

软地倒下来,可不正是久违了的王浩然?



  我吃了一惊,大师父却一把搂住我,二人一起伏在草丛内。



  大师父声如蚊蚋:「噤声,老二刚刚杀掉祝志强心爱的大青马,祝志强担心马嘶声会泄

漏了他们这次的秘密偷袭,一定会回来察看的。」



  果然,很快我们便见到祝志强宁静而迅速地跑来,神情虽然焦急,但仍然保持冷静,一

把便捉住呆呆站著的王浩然,沉声问:「马匹发生了甚么事?」



  王浩然装出十分惊怕的样子,指著躺在地上尚在淌血的大青马,吃吃地说不出话来。



  祝志强不耐烦地道:「快说,否则军法从事!」



  王浩然正欲说话的样子,陡地从袖中伸出一柄厚背锯齿短刀,一刀便刺进祝志强的右胸

,直没至柄。



  (这柄厚背锯齿短刀,是三姓桃源「龙虎功」的独家外门兵器,我,卫斯理习武时使用

的第一件兵器,亦正是一柄王天兵随身使用的厚背锯齿短刀,四十年来从不离身,他竟然传

了给我,显然已把我视作唯一的衣钵传人,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感动。



  而亦因为祝志强的伤口是出这种厚背锯齿短刀所伤,大家都知道这是王天兵的独门兵器

,宣瑛和祝家三兄弟亦料不到竟会另有高手自三姓桃源走出来暗算祝志强,当然一致认定是

王天兵所为,才使师父背了这个黑锅十多年。)



  祝志强万料不到会在这时侯给这个毫不起眼的马夫暗算,根本完全没有想到要避开,加

上王浩然身为三姓桃源第二高手,刀法何等之高,这一招有个名堂,叫「白驹过隙」,可知

其快,敌人除非武功极高,而早有防避,否则势难遇过。



  只听得「戳」一响,祝志强闷哼一声,右胸鲜血如泉涌,已然受了极重的伤。王浩然已

经乘势一记大擒拿手,制住他的左臂,一手则掩住他的嘴巴,使他不致发出声音,惊动军队





  祝志强瞧见这招「白驹过隙」,心下雪亮,已知此人必定是来自三姓桃源的杀手,心中

暗呼:「我命不久矣!」闭目待死。



  从祝志强中刀受伤,再受制于王浩然,一切发生有如电光石火,顷刻之间,我三年来梦

寐以求的梦想竟然在眼前活生生出现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和大师父对望一眼,心中又惊又喜,正欲上前和王浩然会合之际,倏地见到王浩然戟

掌如刀,竟欲一掌劈碎祝志强的头盖骨,就此了结祝志强的性命。



  我正欲大声叫好,谁知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身旁的大师父突然如箭标前,伸

臂格住王浩然这必杀一掌!



  王浩然冷不防会有人冲出来挡住他这一掌,可是过上这一招,已知来者内力深厚,非同

小可,本能地便要作出猛烈反击。



  他右手放开仍然插在祝志强肩头的厚背锯齿短刀,连足十成功力,一记重拳狠狠朝大师

父面上击去,他知对手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此战凶险无比,故此一出手便是最拿手的绝招

,希望能够一举克敌,至少也要占个先机,因为高手过招,胜负只在一发之间。



  大师父不闪不避,只是低声道:「老二,是我。」



  王浩然听见大师父的声音,猛然一惊,恐怕错手伤了大师父,危急中硬生生把打出的重

拳收回,可是由于这一拳实在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一时太急切收回来,产生了极度沉重的

后挫力,王浩然胸口如遭锤重重击中,蹬蹬蹬退了几步,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

口鲜血来。



  我这时已经在草丛中爬了出来,见到这个情况,心中大是奇怪,但是仍迟疑著,不知该

不该开口问大师父。



  果然,不用我发问,王浩然喘过一口气,强抑著胸口的气血翻涌,已忍不住立刻问:「

老大,你为甚么不许我杀这个小子?」



  他话刚说完,只觉全身内脏好像倒转过来,五脏六腑剧痛欲裂,一口气提不上来,咳了

几声,又再咯出一大口鲜血。



  我急忙扶住王浩然:「二叔,你没事吧?」



  王浩然推开我,竟然能稳稳的站著,可见他多年修为不是白练回来的:「刚才收拳太急

,真气一时走入岔道罢了,歇一会儿便没事。」



  一向尊严高贵的大师父,这次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关心地问:「老二,你怎么了,要

不要我替你推宫过血?」



  王浩然摇摇头,示意不用,他强忍著体内刺骨的剧痛,虽然竭力压抑著愤怒,但却无法

完全掩饰得住:「老大,你,为甚么,不让我杀这小子?」



  我自出生二十多年来,一直和大师父和二叔一起生活,二叔一向视大师父如同父亲一般

,永远都是听话顺从的,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和大师父说话,可知这次二叔的愤怒程度已

达极点!



  面对怒气冲冲的王浩然,大师父也不发作:「因为这小子还有利用价值。」



  王浩然想再发问,却忽觉气血上涌,深呼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血再咽下喉咙,但已弄得

整张脸胀成紫红色,不停挥动著手臂,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王浩然意思:「我们有甚么要利用这小子?」



  大师父叹了一口气:「因为--」



  陡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我眼前飞来,快得叫人避无可避,然后,我只觉右肩传来一股

强大的力量,撞得我蹬蹬蹬蹬后退了四步,方才止住脚步。



  跟著,我肩头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再也支持不住,终于一跤跌倒。



  这时,我方才看清楚,我右肩无端多出了一截刀柄,肩头衣服一片殷红,胸膛、手臂、

背脊和肚腹湿湿的,血还不停从肩头流出。



  我想了想,才明白刚才发生了甚么事,我的肩头上插著一柄我最熟悉的厚背锯齿短刀。

这是三姓桃源的独门兵器。



  可是,此刻我并不觉得痛,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眼前目睹的一件触目惊心的

事情。



  我眼前的情景是,大师父一手正扣著王浩然的咽喉,王浩然颈骨「叻叻」作响,显然已

经碎裂,另一只铁掌则插入王浩然的肚腹,深入至腕,紧插不放。



  王浩然低吼一声,奋起残力,双拳左右击向大师父两边耳朵,大师父却是动也不动。



  只见王浩然双拳距离大师父双耳大约半尺左右,便慢慢软了下来,而同时,王浩然的身

体也慢慢软倒下来,但一双眼睛,依然是圆瞪著,似乎至死也不相信会发生这件事。



  大师父这才松开双手,继续刚才未说完的话:「--这小子是祝家庄的独子单传,我可

以利用他来要胁祝家三兄弟,给我好多好多的金银财宝!」



  我知生死存亡就在此一刻,强忍痛楚,挣扎著站起来,左手一伸,拗断突出右肩头外的

刀柄,重重抛在地上,就让刀锋留在右肩内:「大师父,多谢你多年来的教诲,二十年师徒

之情,就此一刀了断!」



  大师父狞笑著,一步一步逼近:「我的好徒儿,师徒一场,大师父一定让你死得痛痛快

快的!」



  我左手按胸,蓄势待发,咬牙道:「谁杀谁,现在还是未知之数呢!」



  大师父轻啸一声,连出三招,他出手之快之辣,我就是在未受伤的时候也未必有把握招

架得住,现在只得一条左臂可用,只得见招拆招,但我左臂竟然抬不起来,肚腹立时吃了一

拳,接连而来的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也是照单全收。



  这一招是「龙虎功」最厉害的一著,有个美丽的名字,叫「蝶恋花」。蝴蝶喜欢上一朵

鲜花,自然会不停降落在花朵上,花朵又怎能避开呢?



  我全身动弹不得,意志已经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心下雪亮:「茅山移心术!」



  我不知吃了多少拳,突然不知从那里发起最后残余的狂力,一掌推开大师父,歇斯底里

地问:「为甚么?为甚么?」



  大师父语气和平时没有两样:「我的好徒儿,我就说给你听,为师不会让你到地狱做糊

涂鬼的。」



  我背靠大树而立,表面上放松了手脚,好像垂手待死似的,其实正在拖延时间,暗暗尽

力运起最后的一分力量,可是,天啊,无论我怎样运劲,始终也是动弹不得。



  大师父面不改容,却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到了中原这个花花世界,甚么都有,我还

回到那劳什子的鬼地方三姓桃源干甚么?有了钱,我可以找最好的西洋医生治好我的病!有

了钱,我可以找一千个女人,再生一百个阿瑛出来。有了钱--」



  就在这时,大师父突然怪叫一声,双手抱著头,不停怪叫,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就在这时,我忽地觉得竟然能动了,蓦地左拳和身飞出,结结实实的击中了大师父,只

见他闷哼一声,已被我的拳力击出数丈开外。



  我见如此容易得手,也不禁愕然,因为此刻我伤势极重,速度力量均只及平时五成不到

,以大师父的功力,应该断断不会避不开,而我这拚死一击亦只是想图一个侥幸,希望打大

师父一个措手不及,然后伺机逃走而已。如今这么轻易便偷袭成功,怎不怪我惊奇万分?



  接著我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见躺在不远处的祝志强正在挣扎著坐起来,而大师父

伏在地上,背后神道穴正插著一柄刀,兀自流著血。



  我没有察看大师父的伤势,我清楚知道,刚才祝志强那一刀,插正了「龙虎功」罩门所

在,已经摧毁大师父的护身气动,而我五成功力的一拳,足够击碎他全身的心脉了。



  祝志强拔出了插在身上那柄厚背锯齿金刀来暗算大师父,右胸鲜血立刻如泉涌出,他慢

慢地取出行军必定随身携带的绷带草草包裹了伤口。



  我凝望大师父和王浩然的尸身,好久不能相信眼前这个是事实。



  我茫然地站著,好一会,才平静的对祝志强道:「多谢你救了我一命,我杀了你之后,

会还给你。」我虽然只余下二成功力,但要杀重伤的祝志强,相信还是绰绰有余。



  祝志强闭起双眼,平静地道:「我不用你填命,只希望要求你做一件事。」



  我冷冷的道:「甚么事?」



  祝志强目光遥望远方:「我希望你告诉阿瑛,说我已经没福分见到出世的孩子了。」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阿瑛有了你的孩子?」



  祝志强点头:「下个月他便要出生了。」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要把他的不幸遭遇在这

口气呼出来。



  阿瑛有了他的孩子!



  假如我此刻杀了她的丈夫,以她的性格,一定不会另嫁他人,那么,她便要带著一个没

父亲的孩子守寡一生,而我深爱著阿瑛,是不是应该让她痛苦一生呢?



  我注视著大师父的尸体,只觉天地悠悠,我的生命却是全无意义,罢了,罢了,就让这

个苦命的人,独个承担他的不幸吧。



  我语音没有一丝感情:「祝志强,你走吧,我们以后也不会再骚扰你和阿瑛的了。」



  我说过话后,转头便走,没有回头再看祝志强一眼,因为,我不想祝志强看到我眼角流

下一滴眼泪,这是我十岁以来第一次哭起来。



  (王天兵在写了这本日记之后十年,再写了一段补充:余不明大师父何以常态全失,致

令余有反戈之隙,祝志强有可乘之机。及至今日,余遇一茅山道士,曰一忌色、二忌钱财、

三忌心术不正,宣仲介三者皆犯,作法自毙,必矣!



  王天兵杀了宣仲介,再也无面目回到三姓桃源,只好继续流浪江湖,过一天算一天的日

子。至于他后来如何会遇上我的叔父,那又是另外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但和这个故事无关

,暂且不提。以后有机会,才再向读者交代吧。



  在他日记中,亦没有再提及宣瑛二字,显然他已把这份情埋藏在心里,不敢抒发出来,

因为,在他心中,宣瑛此刻和祝志强一起,和孩子过著快乐似神仙般生活。



  王天兵深明医理,那天祝志强虽然受了重伤,但要是能够及早医治,相信还是可以救好

的,而军中有的是最好的外科医生,怎么说都一定可以把祝志强救回来的。



  可是,王天兵并未想到,祝志强是一个绝对服从的军人,军令如山,一切以打胜仗为最

大目标,他回到军中,第一件事并不是要冶理伤势,而是要继续执行军令,指挥军队作战,

致令伤口恶化,终于不冶而去。)



            X      X      X



  我合上日记,很是感慨:「师父的命运真是凄惨坎坷。」



  祝香香也叹息:「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真是件可怕的事。」



  我陡地心头一震,和香香对望一眼,大家都同时想到同一问题:况英豪!



  我和况英豪是好朋友,现在我竟然喜欢上他的末婚妻了,这又究竟是不是一个要流血方

止的故事呢?



  我提著祝香香冰冷的手:「人类的文明,有赖于思想不断进步,我们这一代,一定不会

重蹈前人的覆辙。」



  我和祝香香面向朝阳,面对未知的未来,大踏步离开三姓桃源,满怀信心和希望,因为

,我们有的是明天。



  可是,我们看那本日记时,都忘记了一件事,日记在半途中断,后来王天兵为甚么会离

开我的家,独自回到三姓桃源?这当然有重大的原因,但是日记并没有记录,而我们也全不

以为意。



  而就是因为这件事,影响我和祝香香今后的命运,那当然,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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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妖 火-1

第一部∶行为怪异的老先生



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奇怪的一个地方。



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篇小说,而不像是现实生活中所应该发生的

。但是,它却又偏偏在我身上发生了。



我必须从头讲起∶那是一个农历年的大除夕。



每年大年三十晚上,我总喜欢化整个下午和晚上的时光,在几条热闹的街道上挤来

挤去,看著匆匆忙忙购买年货的人,这比大年初一更能领略到深一层的过年滋味。因为

在大年初一,只能领略到欢乐,而在除夕,却还可以看到愁苦。



那一年,我也溜到了天黑,红红绿绿的霓虹灯,令得街头行人的面色,忽红忽绿,

十分有趣。而我,则停在一家专售旧瓷器的店家面前,望著橱窗中陈列的各种瓷器。



我已看中了店堂中红木架子上的那一苹凸花龙泉胆瓶,那苹胆瓶,姿色青莹可爱,

而且还在青色之中,带点翠色,使得整个颜色,看起来有著一股春天的生气。我对於瓷

器是外行,但是这苹瓶,即使是假货,它的本身,也是有其价值的,因此,我决定去将

它买下来。



我推门走了进去,可是,我刚一进门,便看到店员已将那苹花瓶,从架上小心翼翼

地捧了下来。



我心中不禁愣了一愣,暗忖难道那店员竟能看穿我的心意麽?事实上当然不是如此

,因为那店员,将这苹瓶,捧到了一位老先生的面前。



那老先生将这苹瓶小心地敲著、摸著、看著。我因为并不喜欢其他的花瓶,所以,

便在那老先生的身边,停了下来,准备那老先生买不成功,我就可以将它买了下来。



那老先生足看了十多分钟,才抬头道∶「哥窑的?」龙泉瓷器,是宋时张姓兄弟的

妙作,兄长所制的,在瓷史上,便称为「哥窑」,那位老先生这样问法,显出他是内行





那店员忙道∶「正是!正是,你老好眼光!」



想不到他马屁,倒拍在马脚上,那老先生面色一沉,道∶「亏你讲得出口!」一个

转身,扶著手杖,便向外走去。



我正希望他买不成功。因为我十分喜欢那苹花瓶,因此,我连忙对著发愣的店员道

∶「伙记,这花瓶多少钱?」那店员还未曾回答,已推门欲出的老先生,忽然转过身来

,喝道∶「别买!」



我转过身去,他的手杖几乎碰到了我的鼻子!



老年人和小孩子一样,有时不免会有些奇怪的,难以解释的行为。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一身皆是十分有教养的老年人,竟会做出这种怪诞

的举动来。一时间,我不禁呆住了难以出声。



正在这时候,一个肥胖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满面笑容,道∶「老先生,甚麽事?」

那老先生「哼」地一声,道∶「不成,我不准你们卖这花瓶!」他的话,说得十分认真

,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在内。



那胖子的面色,也十分难看,道∶「老先生,我们是做生意的——」



我想不到因为买一苹花瓶,而会碰上这样一个尴尬的局面;正当我要劝那老先生几

句的时候,那老头子,突然气呼呼地举起手杖来,向店伙手中的那苹花瓶,敲了过去!

在那片刻间,店伙和那胖子两个人,都惊得面无人色。幸而我就在旁边,立即一扬手臂

,向那根手杖格去。



「拍」地一声响,老先生的手杖,打在我的手臂上,我自然不觉得甚麽疼痛,反而

将那柄手杖,格得向上,直飞了起来,「乒乓」一声,打碎了一盏灯。



那胖子满头大汗,喘著气,叫道∶「报警!报警!」



我连忙道∶「不必了,花瓶又没有坏。」



那胖子面上,犹有馀悸,道∶「坏了还得了,我只好跳海死给你们看了!」



我微微一笑,道∶「那麽严重?这花瓶到底值多少?」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准

备他一说出这花瓶的价钱,便立即将之买下来的,而且付现钞。



那胖子打量了我一眼,说出了一个数目字。



刹时之间,轮到我来尴尬了,那数字之大,实足令得我吃了一惊。当然,我不是买

不起,但要我以可以买一苹尽善尽美游艇的价钱,去买一苹花瓶,我却不肯。



我忙道∶「噢,原来那麽贵。」胖子面色的难看就别提了,冷冷地道∶「本来嘛!

」我拉了老先生的手臂,从地上拾起手杖,走出了这家店子,拉了老先生转过了街角,

背後才不致有如针芒在刺一样地难受。



我停了下来,道∶「老先生,幸而你不曾打烂他的花瓶,要不然就麻烦了┅┅」



我只当那老先生会有同感的。因为看那位老先生的情形,可能是千万富翁,但是我

还未曾见过一个肯这样用钱的千万富翁。



怎知那老先生却冷冷地道∶「打烂了又怎样,大不了赔一个给他,我还有一苹,和

这个一模一样的,它们原来是一对。」



我越听越觉得奇怪,道∶「你说,店里的那苹花瓶原来是你的?」老先生「哼」地

一声,道∶「若不是祖上在龙泉县做过官,谁家中能有那麽好的青瓷?」



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有一点明白了。



那一定是这位老先生,原来的家境,十分优裕,但是如今却已渐渐中落,以致连心

爱的花瓶,也卖给了人家,所以,触景生情,神经才不十分正常。



然而,我继而一想,却又觉得不十分对。因为他刚才说,家中还有一苹同样的花瓶

,照时价来说,如果将之变卖了,也足可以令他渡过一个十分快乐的晚年了。可能他是

另有心事。



我被这个举止奇特的老年人引起了好奇心,笑著问道∶「老先生,那你刚才在店中

,为甚麽要打烂那苹花瓶?」



老先生望著街上的车辆行人,道∶「我也不明白为甚麽——」



老者讲到这里,便突然停止,瞪了我一眼,道∶「你是甚麽人,我凭甚麽要对你讲

我的事情?」我笑道∶「有时候,相识数十年,未必能成知己,但有缘起来,才一相识

,使成莫逆了,我觉得老先生的为人很值得钦佩,所以才冒昧发问的。」



「高帽子」送了过去,对方连连点头,道∶「对了,譬如我,就连自己的儿子,也

不了解┅┅」



我心中又自作聪明地想道∶「原来老头子有一个败家子,所以才这样伤神。」



那老先生道∶「我们向前走走吧,我还没有请教你的高姓大名啦。」



我和他一齐向前走著,我知道,从每个人的身上,都可能发掘出一段曲折动人的故

事来的,但从这位老先生的身上,所发掘出来的事,可能比一般的更其动人,更具曲折





我听他问起我的姓名,便道∶「不敢,小姓卫。」那老先生显然是一个性子很急的

人,连忙道∶「姓卫?嗯,我听得人说起,你们本家,有一个名叫卫斯理的,十分了得

。」



我不禁笑了笑,道∶「卫斯理就是我,了得倒只怕未必。」



那老先生立即站住,向我望来,面上突然现出了一种急切的神情来,一伸手,抓住

了我的手,我觉得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何以在刹那之间,如此激动,忙道∶「老先生,你怎麽啦?」



他道∶「好!好!我本来正要去找你,却不料就在这里遇上了,巧极,巧极!」



我听了他的话,吓了老大一跳,他的口气,像是要找我报仇,苦於不知我的行踪,

但是却恰好狭路相逢一样!我忙道∶「老先生,你要找我,有甚麽事?」我一面说,一

面已经准备运力震脱他的手臂。



老先生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老头子一生没有求过人,所以几次想来见你,都不

好意思登门,如今既然遇上了你,那我可得说一说了。」



老先生道∶「请到舍下长谈如何?」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他是有求於我,忙道∶「那麽,你请说吧。」



今天是年三十晚,本来,我已准备和白素两人,在一起渡过这一晚上的。但是我听

出那老先生的语言,十分焦虑,像是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助他一样。所以我

只是略想了一想,便道∶「好的。」



老先生站住了身子,挥了挥手杖,只见一辆「劳司来司」轿车,驶了过来,在他的

面前停下,那辆名贵的车子,原来早就跟在我们的後面了。



穿制服的司机,下车打开车门,我看了车牌号码,再打量了那老先生一眼,突然觉

得他十分面熟,这是时时在报上不经意地看到过的脸孔,我只是略想了一想,道∶「原

来是 先生!」



我这里用「 先生」代替当时我对这位老先生的称呼,以後,我用「张海龙」三个

字,代表他的姓名。我是不能将他的真姓名照实写出来的,因为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

名字。



那老先生点了点头,自负地道∶「我以为你早该认出我的。」



我想起刚才竟认为他是家道中落,所以心情不好一事,不禁暗自失笑,他到现在为

止,财产之多,只怕连他自己也有一些弄不清楚!



我们上了车,张海龙在对讲电话中吩咐司机∶「到少爷住的地方去!」



司机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听便可以听出,他语意之中,十分可怖,反问道∶「到

少爷住的地方去?」张海龙道∶「是!」



他「拍」地关掉了对讲电话靠在沙发背上,一言不发。我心中不禁大是奇怪。为甚

麽司机听说要到「少爷住的地方」去,便感到那麽可怕呢?



因为我不但在司机刚才的声音中,听出了他心中的可怖,这时,隔著玻璃望去,司

机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甚至他握住驾驶盘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我向张海龙望去,只见他微微地开上了眼睛,并没有和我谈话的意思。



我决定不去问他,因为我知道,这其间究竟有些甚麽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是迟早会

知道的。



车子向前驶著,十五分钟之後,便已出了市区,到了郊外,又驶了二十分钟,才折

进了一条窄空的,仅堪车子通行的小路,这时已经远离市区了,显得沉静到了极点。



在小路上又驶了五分钟,才在一扇大铁门的前面停住,铁门的後面仍是一条路,那

天晚上,天气反常,十分潮湿,雾也很浓,前面那条路通到甚麽地方去,却是看不十分

清楚。



车子在铁门面前,停了下来,司机下了车,张海龙这才睁开了眼睛,在衣袋中摸出

了一串钥匙,找出了一柄,道∶「去开铁门!」



司机接过了钥匙,道∶「老爷┅┅你┅┅」



张海龙挥了手,道∶「去开门!」那司机的面色,在车头灯的照耀之下,更是难看

之极,他以颤抖的手,接过了钥匙,走到那铁门的面前。



突然之间,只听得「呛琅」一声,那串钥匙,跌到了地上,司机面无人色地跑了回

来,道∶「铁门上┅┅的锁开┅┅著┅┅开著┅┅」



这时候,我心中的奇怪,也到了极点。



多雾的黑夜,荒凉的郊外,社会知名的富豪,吃惊到面无人色的司机,再加上我自

己这个不速之客,但究竟会发生一些甚麽事情呢,我却一无所知!



再也没有其他环境,比如今这种情形,更其充满了神秘的气氛的了。



张海龙听了,也像是愣了一愣,道∶「拿来。」司机在车子中取出了一具望远镜,

交给了张海龙,张海龙凑在眼上,看了一会,喃喃地道∶「雾很浓,但好像有灯光,开

进去!」



司机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上前去推开了铁门,拾起了钥匙,回到了车中,驶车进

门。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张海龙将望远镜递给了我。



我从望远镜中望去,只见前面几株大树之中,一列围墙之内,有著一幢很大的洋房

。浓雾掩遮,并看不清楚,但是那洋房之中,却有灯光透出。



车子向前飞驶著,离那洋房越来越近,不必望远镜也可以看得清了,洋房的围墙和

墙壁上,全是「爬山虎」,但显然有许久没有人来修剪了。



我实在忍不住这种神秘的气氛,回过头来,道∶「张老先生,可是令郎有著神经病

,或是其他方面的毛病麽?」张海龙却并不回答我。



车子很快地驶进了围墙,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围墙之内,也是野草蔓延,十分荒凉,灯光正从楼下的大厅射出,而且,还有阵阵

的音乐声,传了出来。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只不过,当我们的车子,停在门口的时候,音乐声便停止了。



张海龙自己打开了车门下了车,我连忙跟在後面,他向石阶上走去,一面以手杖重

重地敲著石阶,大声道∶「阿娟,是你麽?」



直到这时候为止,我对於一切事情,还是毫无头绪,如今,我总算知道了一件事,

那便是在这屋中的,是一个女子。



果然,只听得大厅中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爸爸,是我。」



张海龙向石阶上走去,他刚一到门口,门便打了开来,只见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郎

,正站在门前,她一出现的时候,望著张海龙,面上带著一点怜悯的神色,但是她立即

看到了我,一扬头,短发抖了一下,面上却罩上了一层冷霜。



我从他们的称呼中,知道那女郎,便是张海龙的女儿,只听得张海龙道∶「阿娟,

你怎麽来了?」那女郎扶著张海龙,向内走去,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来的,所以先来

等你。」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你回去,我请了一位卫先生来,有话和他说。」



张小姐回过头来,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她的脸上,简直有了敌意,道∶「你有甚麽

事情,可以和外人说,竟不能和女儿说麽?」



张海龙摇了摇头,道∶「卫先生,莫见怪。」



我就算见怪了,这时候,想赶我也赶不走了,我非弄清事情的究竟不可。



我们进了大厅,大厅中的布置,华丽得有些过份。张海龙请我坐了下来,道∶「阿

娟,这位是卫先生,卫斯理先生。」



那女郎只是向我点了点头,道∶「爸爸,你怎麽老是不死心?每年,你都要难过一

次,连过一个年,都不能痛快!」



张海龙道∶「你不知道,我这次,遇上了卫先生,恐怕有希望了。」



那女郎并没有冷笑出声音来,可是她面上那种不屑的神情,却是令得人十分难堪,

一扭身,便走了开去,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沙发上,「刷刷」地翻著一本杂。当著她

父亲的客人,她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难道她以为年轻、貌美、家中有钱

,便可以连礼貌都不要了麽?



我心中对这位千金小姐,十分反感,欠了欠身,道∶「张老先生,有甚麽事情,你

该说了。」



张海龙托著头,又沉默了一会。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可知道,一个年轻人,留学归来,他不赌、不嫖,没有一

切不良的嗜好,但是却在一年之内,用完了他名下两百万美元的存款,又逼得偷窃家中

的物件去变卖,那花瓶,就┅┅是给他卖了的!」



我听得张海龙讲出这样的话来,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我是当张海龙郑重其事地将我请到了这里来,一定有极其重大的事情。怎知却是为

了这样的一件事。他说的,分明是他的儿子。



他说他的儿子不赌不嫖,但如今,有哪一个父亲敢说完全了解自己的儿子?二百万

美元存款,自然全在赌嫖中化为水了!



我尽量维持著笑容,站了起来,道∶「张先生,对不起得很,对於败家子的心理,

我没有研究。」



那女郎忽然昂起头来,道∶「你以为我弟弟是败家子麽?」



我狠狠地反顶了她一句,道∶「小姐,我是你父亲请来的客人,并不是你父亲企业

中的职员!」



那女郎站了起来,道∶「我弟弟不是败家子,你说他是,那是给我们家庭的侮辱!

」我弯了弯腰,冷冷地道∶「高贵的小姐,我想,是你们高贵的家庭有了麻烦,令尊才

会请我来的!」



那女郎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张海龙忙道∶「阿娟,你别多说了。」他说著,又转过头来,道∶「她比她弟弟早

出世半小时,他们是孪生的姊弟。」



我实在不想再耽下去了,连忙道∶「张先生,你的家事,我实在无能为方!」张海

龙面上肌肉抽搐,眼中竟有了泪花,道∶「卫先生,你一定要帮忙,因为他失踪已经三

年了!」



我心中震动了一下,一位亿万富翁儿子的失踪,那可能意味著一件重大的罪恶。但

是我仍然道∶「那你应该去报警,或者找私家侦探。」



张海龙道∶「不,我自己并不是没有脑筋的人,我不能解决的事,私家侦探更不能

解决。而我不想报警,因为亲友只当他在美国的一个实验室中工作,不知他已失踪了。





我感到事情十分滑稽,道∶「你可是要我找回令郎来?」



张海龙紧紧地握著手杖,道∶「那自然最好,但是我希望至少弄明白,他从美国留

学回来之後,究竟做了些甚麽事,和为甚麽会失踪的!」



我耸了耸肩,道∶「连你也不知道,我又怎麽会知道呢?」



张海龙道∶「这就是我要借重你的地方,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处地方,和一些东

西,一路上我再和你约略地讲他的为人。」



我又开始发现,事情不像我想像地那样简单。



我想了一想,便道∶「好。」那女郎则道∶「你决定将我们家中的秘密,弟弟的秘

密,暴露在外人的面前麽?」



张海龙的神情,十分激动,道∶「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这是秘密。但是我相信事

情弄明白了之後,小龙的一切作为,对我们张家来说,一定会带来荣誉,而不是耻辱,

终将使所有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女郎不再说甚麽,道∶「要不要我一齐去?」



张海龙道∶「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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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妖 火-2

那女郎又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在坐下之前,再向我瞪了一眼。显然地,这位美

丽的女郎,对我的出现,表现了极度的厌恶。



我不去理会她,和张海龙两人,出了大厅,绕过了这幢大洋房,到了後园。在後园

,有著一个方形的水泥建筑物,像是仓库一样,铁门上有锁锁著。



张海龙摸索著钥匙,道∶「小龙是一个好青年,因为他一年三百六十天,连睡觉都

在里面睡的,他可以成为一个极有前途的科学家的!」



我向那门一指,道∶「这是甚麽所在?」



张海龙道∶「这是他的实验室。」我又问道∶「他是学甚麽的?」张海龙道∶「他

是学生物的。」我正想再问下去,突然,我听得出那扇铁门之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吼

声。



我一听得那吼声,全身尽皆一震,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两步。



有一个时期,我十分喜欢狩猎,在南美森林中,渡过一个时期。



而刚才,从张小龙的「实验室」中传出的一阵吼声,虽然像是隔著许多障碍,而听

不真切。但是我却可以辨认出,那是美洲黑豹特有的吼叫声!美洲黑豹是兽中之王的王

,那简直是黑色的幽灵,在森林之中,来去无声,任何凶狠的土人,高明的猎人,提起

了都会为之色变的。



而在这里,居然能够听到美洲黑豹的吼声,这实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霎时之间,我不知想起了多少可能来,我甚至想及,张海龙可能是一个严重的心理

变态者,他编造了故事,将我引来这里,是为了要将我喂那美洲黑豹!



看张海龙时,他却像是未曾听得那阵吼声一样,正将钥匙,插入锁孔之中。



我连忙踏前了一步,一伸手,已经将张海龙的手腕握住。当时,因为我的心中甚是

有气,所以用了几分力道,张海龙虽然是一个十分硬朗的老人,但是他却也禁不住我用

了两分力量的一握。



他手中的钥匙,「当」地跌到了地上,他也回过头来,以极其错愕的神情望著我,

他的额角上虽已渗出了汗珠,但是他却并不出声——他真是一个倔强已极的老人,当时

我心中这样想著。我和他对望片刻,才道∶「张先生,这究竟是甚麽意思?」



张海龙道∶「请┅┅请你放手。」



我耸了耸肩,松开了手,道∶「好,那你得照实说,你究竟是甚麽意思。」



张海龙搓揉著他刚才曾被我紧握过的手腕,道∶「卫先生,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情,刚才在屋中、我已经和你大概说过了,我要带你到这里面看一看的目的,便是——





我一听得张海龙讲话,如此不著边际,心中更是不快,不等他讲完,道∶「张先上

,刚才从那门内传出来的那一下吼声,你有没有听到?」



张海龙点头道∶「自然听到的。」



我的声音,冷峻到了极点,道∶「你可知道,那是甚麽动物所发出的?」张海龙的

语音,却并不显得特别,道∶「当然知道啦,那是一头美洲黑豹。」



我立即道∶「你将我带到一个有著美洲黑豹的地窖中,那是甚麽意思?」张海龙又

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倒给他的笑声,弄得有一点不好意思起来,张海龙笑了一会,拍了拍我的肩头,

道∶「名不虚传,果然十分机警,但是你却误会我了,我对你又怎会有恶意?这一头黑

豹,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豹,它是吃素的,正确地说,是吃草的。」



我以最奇怪的眼光望著张海龙。这种眼光,倒像是张海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

怪物——一头吃草的黑豹!



天下还有甚麽事情比这句话滑稽的麽?



不必亲眼看到过黑豹这种动物如何残杀生灵的人,也可以知道,美洲黑豹是世界上

最残忍的食肉兽之一。说美洲黑豹能够食草为生,那等於说所有的鱼要在陆地上生活一

样的无稽。而讲这种话的人,神经一定也不十分正常的了。



大年三十晚上,和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在一起,我感到有立即离开的必要了。因此

,我不再和张海龙辩驳下去,只是笑了笑,道∶「好,张先生,对不起得很,我真的要

告辞了。」



张海龙道∶「卫先生,你如果真的要告辞了,我自然也不便多留。」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直视著我,又道∶「但是,卫先生,我可以以我的名誉向

你保证,我对你说过的,都是实话。」



我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里的了。



但是我一听得这句话,心中却又不禁犹豫了起来。



我上面已经说过,张海龙乃是在这个社会中,极有名誉地位的人,他实在没有必要

来和我开玩笑。而像他这样一个倔强固执的人,一定将本身的名誉看得极其重要,更不

会轻易地以名誉来保证一件事的!



我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道∶「好,吃草的美洲黑豹,好,你开门吧,我倒要看

一看。」



张海龙俯身,拾起了钥匙,又插入了锁孔之中,转了一转,「拍」地一声,锁已打

开,他伸手将门推了开来,我立即踏前一步,向门内看去。



门内是一级一级的石级,向地下通去。那情形,倒不像是甚麽实验室,而像是极秘

密的地库一样。我望了望张海龙,道∶「令郎为甚麽要将实验室建造成为这个样子?」



张海龙答道∶「这个实验室,是他还未曾回到香港之前,便托人带了图样前来,要

我照图样建造的,我也不知他是甚麽意思。」



我点了点头,心中暗忖,如果张小龙是学原子物理,或是最新的尖端科学的话,那

麽这件事的背後,可能还隐藏著极大的政治阴谋。但是,张小龙却是学生物的,难道他

竟在这间地下室中,培植可以致全人类於死亡的细菌麽?



老实说,到这时候为止,我的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难以自解。



我跟在张海龙的後面,沿著石级,向下一级一级地走去,不一会,便到了尽头,尽

头处又是一扇门。



这一扇门的构造,和普通的门,截然不同,一般来说,只有保险库,或是在潜艇之

中,原子反应堆的建筑物,或是极度机密的所在,才有人用这样的门的。这种门,一看

便知道,绝不能由外面打开的。



我心中虽然更增疑惑,但是我却索性不再多问张海龙。



只见张海龙伸手,在一个按钮之上,按了两下,隐隐听得门内,传来了一阵铃声。

我实在忍不住了,道∶「张先生,里面还有人麽?」



张海龙点了点头,道∶「有,有两个。」



我不禁怒道∶「张先生,你有甚麽权利将两个人,囚禁在这样的地方?」



张海龙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等你见到他们,你就明白了。」



我正要想再说甚麽,只见那扇门,已经缓缓地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立即向前跨出了两步。



而当我跨出了两步之後,我也便置身於一个我从来也未曾到过的地方了,正如我篇

首一开始时所说的那样,我从来也未曾到过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当然,所谓「奇怪」,并不是地方的本身。地方的本身并没有甚麽奇怪,那是一间

十分宽大,有著良好通风设备的地下室。约有两百平方公尺大小。



而令我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却是这一间地下室中的陈设。



地下室的一角,搭著一间矮小的茅屋,这间茅屋,像是原始人居住的一样。(我实

是万万难以想得明白,在这样的地下室中,为甚麽要搭上这样的一间茅屋——)



而在茅屋的前面,竖著一段用直径约六寸,高约五尺的圆木所刻出的图腾,油著红

蓝的油彩,一时之间,我也难以看清这图腾上列的是甚麽?



而在地下室的几盏电灯旁边,却都有著一头死去的动物,或是鸡,或是猫,或是狗

,甚至有老鼠。那些已经死去的动物,发著一股异样的气味,但是又并不是腐臭,看情

形,像是对电灯的祭祀。



看了这一切,都使人联想到上古时代,或是原始森林中的一切。



但是,在地下室的另一角,却是一张老大的实验台,和密密排排的试管,各种各样

怪状的瓶子,和许许多多的药物,那是现代文明的结晶。



这一切,还都不足以令我的奇怪到达顶点。而令我有生平未尝有那麽怪异的遭遇之

感,还是这两件事∶一件是,就在那间茅屋的旁边,伏著一头黑豹。



那头黑豹的毛色,真像如同黑色的宝石一样,一对老大的眼睛,闪闪生著绿光,那

简直是一个黑色的魔鬼,凶残与狡猾的化身。



然而这个黑色的魔鬼,伏在地上,伸出它的利爪,抓起了一束乾草,塞到了它的口

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像是一头牛,或是一苹羊一样。



而在那苹黑豹之旁,还有一个人在。



那个人坐在地上,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但是我相信,我望著他的眼光,一定比他

更奇怪得多。



他的身材十分矮小,大概只有一三○公分上下。肤色是红棕色。身上披的,是一张

兽皮,头发黄黑不一,面颊上,还画著两道红色的油彩。



我在一时之间,不能确定他是甚麽地方的人,只是隐约可以猜想,这不是南美洲,

便是中美洲的一种印第安人。这个人,和替我们开门的人一样。那替我们开门的,像是

一个女人,装束神情全一样。却更矮些,只到我的胸襟。那开门的红种人,向张海龙弯

腰行了一礼,她行礼行得十分生硬,显然不是他们原来的礼节。我呆了好一会,才回头

道∶「张先生,这是甚麽意思?」



张海龙道∶「这两个人,是小龙来的时候,一齐带来。他们是甚麽地方人,你可知

道?」



我用印加语问他们两人,问了一句话,那两个人只是瞪著我。我又用另一种南美洲

人士习用的语言向他们问了同一句话,那两人望了我一会,那个男的,用一种奇怪的语

言,也向我说了一句话。



第二部∶世界上最怪的实验室



那男人所操的这种语言,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语言的几大系统,总有脉络可

寻,但是那人所讲的语言,是属於那一语言系统,我却认不出来。



那男人接著,又讲了许多句,我只听得出,那是一种非常简单的语言,有著许多的

单音子,和重音子,我相信,我如果和他们两人,相处三个月到半年,大概便可以和他

们交谈了。



但是在眼前,他们在说些什麽,我却一点也听不懂。



我在力图听懂他们的话失败之後,才回过头来,对张海龙道∶「张先生,你带我到

这里来看,究竟是为了什麽呢!」



张海龙的面色,显得十分严肃,道∶「卫先生,你也是聪明人,是应该明白的。你

看,这里的一切,多麽的奇怪?」



我心中大有同感,因为这里的一切,的确是奇怪到了极点。



张海龙继续道∶「我相信,小龙在这里所作的实验,一定是世界上以前,从来也未

曾有人试过的,但究竟是甚麽事,你必须弄明白。」



他停了一停,来回踱了两步,道∶「还有,他人上那里去了,也希望你能够查明,

他虽然是一个十分专注於科学的人,但是却绝不是三年不同家人通音讯的人。我想,他

可能已遭到了不幸。但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有一个┅┅确实的┅┅结果!」



张海龙是一个十分坚强的老人,但当他说到最後几句话时,他的手也不禁在微微发

抖,声音也在发颤——



我本来想拒绝张海龙的要求的。因为我绝不能算是一个好侦探。



但是看在张海龙将希望完全托在我身上这一点,我又不忍拒绝他。我只是道∶「我

愿意试一试。」张海龙握住了我的手,道∶「不是试一试,而是要你去做!」



我又向这间地下室四面看了一眼,我心中实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呆了片刻,我道∶「张先生,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要向你问很多的问题,

而且,这间地下室的钥匙,你要给我。」



张海龙点头道∶「可以。」



我道∶「那麽,令郎是不是住在这地下室中的呢?」张海龙道∶「我怀疑他没有睡

觉,因为他每隔几天,从这个地下室中出来,总是筋疲力尽,倒头便睡。至於他在做些

什麽,谁也不知道!」



我走到实验台面前,仔细看了一看,试管并不是全空著,有几苹试管中,有著乾涸

了的药物,一苹酒精灯,已燃尽了酒精,连灯蕊都焦了,一个好的科学家是不会这样失

於检点的。



就这一点来看,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张小龙离开的时候,一定十分匆忙,而连酒

精灯也未曾弄熄。他离去之後,一直未曾回来,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我又看到,在实验台的另一端,有著几个厚厚的文件夹,文件夹中,满是纸张,我

自然知道,那是张小龙实验的纪录。



我伸手去拿那两个文件夹,但是,我刚一伸出手去,立即听到了两个怪异的吼叫声

,和张海龙大声呼喝的声音!



我立即看出,有两个人,正由我身後,向我扑了过来!我连忙一个转身,只见那两

个身材矮小的印地安人,像是两头猫鼬扑向响尾蛇一样,向我攻了过来,他们的手中,

还各自握著一柄尖矛!



这种人手中的武装,自然含有剧毒,我不知他们为什麽突然攻击我的原因,但是我

却知道绝不能给他们手中的尖矛刺中。



而且,在我今後的工作中,还有许多地方,要用到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印地安人的,

所以,我还要趁此机会,去收服他们。



当下,我一转过身来,他们两人,已经扑到了离我身前,只不过五六尺处,但是我

仍然身形凝立不动,直到两人手中的尖矛,一齐向我胸口剌出之际,我才猛地一个箭步

,向後掠出,在向後掠出之际,同时双足一顿,向上跃了起来。



因此,在刹那之间,我在那两个印地安人的头上,掠了出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的两个尖矛,「卜卜」两声,击在实验台上,我一跃过他们的头顶

,立即身形下沉,在他们尚愕然不知所措之际,双手一伸,已经按住了他们的背心!



那两个印地安人被我按在实验台上,一动都不能动,只是呜哩哗啦地怪叫。



张海龙走了上来,道∶「卫先生,我只知道这两个人十分忠心,连我碰一碰那张台

上面的东西,他们都要发怒的。」



我这才知道那两个人攻击我的原因,我松开了手,向後退了开去。



那两个印地安人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著我。我向他们作了一个南美洲土人,表示

和平的手势。那两个人居然看懂了,也作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我向他们笑了一笑,慢慢地道∶「张——小——龙。」



那两个印地安人愣了一愣,也道∶「张——小——龙——」他们讲得十分生硬,但

是却可以清晰地听出,他们是在叫著「张小龙」的名字,可知张小龙的名字,是他们所

熟悉的。



我又连叫了几遍「张小龙」的名字,然後,不断地做著表示和平的手势,那两个印

地安人,面上现出了怀疑的神情。



我四面一看,看到一张椅子,我走了过去,将那张椅子,提了起来,放在膝头上一

砸,那张椅子「哗」地散了开来。



我又提起一条椅子脚,双手一搓,椅子脚变成了片片木片!



那两个印地安人,高声叫道∶「特武华!特武华!」我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特武华

」三字是什麽意思。但只见他们一面叫著,一面五体投地,向我膜拜起来,我也不知道

用什麽来阻止他们才好。



两人拜了一会,站了起来,收起了尖矛,将那一叠文件夹,递到了我的手中。我接

过了文件夹,回头问道∶「他们两人的食物从那儿来的?」



张海龙道∶「我也不知道,到了夜晚,他们往往会要出来,满山去乱跑,大约是自

己在找寻食物,我的司机,曾遇到过他们几次,吓得面无人色!」



到现在为止,至少已弄清楚了一件事∶那便是司机为什麽害怕。



而未曾清楚的事情,却不知有多少!



我想了一想,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我相信,从这一大堆文件中,我们一定

可以研究出一点头绪来的?」张海龙道∶「但愿如此。」



我们两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那两个印地安人,立即由里面将门关上。我们又上

了石级。一路上,我急不及待地翻阅著夹中的文件,但那却是我们不甚了了的公式、图

表。



到了客厅中,张小娟仍是气呼呼地坐著,连望都不望我一眼,只是对她的父亲道∶

「爸爸,你满足了,因为又有人知道我们的丑事了。」



张海龙面色一沉,喝道∶「阿娟,你回市区去!」



张小娟霍地站了起来,高跟鞋声「阁阁」地响著,走了出去,不一会,我们便听到

了汽车开走的声音。



我和张海龙两人,在客厅中呆坐了一会,我心中想好了几十条问题,便开始一一向

张海龙提了出来。



在这里,为了简单起见,我用问答的形式,将当时我们的对话,记录下来。问的全

是我,答的,全是张海龙。下面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