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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5][灵异]〓〓卫斯理〓〓连载

本主题由 小猪 于 2008-1-16 14:46 加入精华

0-少年卫斯理-10

                 (十)旧情人



  上一章的叙述,提到了我突然之间,跨进了丰富想像力的天地,像是佛教禅宗的高僧的

「顿悟」,所以把那段经历题名为「开窍」。



  有一个也是关于开窍的经过,记载在《庄子》中。说是:「南海之帝是倏,北海之帝是

忽,中央之帝是浑沌。倏和忽,经常在浑沌那里作客,浑沌待他们极好,倏和忽就想报答浑

沌的好客之德,两人商议: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进食、呼吸,只有浑沌没有,不如替

他开凿七窍!」



  (这位中央之帝的长相多么怪,没有七窍,甚至难以想像是甚么模样,如何生活。中国

古典文学之中,极多这种想像力丰富之至的例子。)



  「于是,倏和忽就动手替浑沌开窍,每天开凿一个,七天之后,在浑沌的头部开凿出了

七窍,浑沌也因此死了。」



  可知窍也不能乱开,有的人,硬是不开窍,不必努力使他开窍,让他去好了,不然,反

倒会害死他的!



  闲话表过,再说我在寒风凛冽之中,忽然置身浓雾,和一个神秘声音对答,接受了「他

们」的委托,要去找王天兵(我的师父)之后,又自浓雾之中,「走」了出来,在开始的那

一刹那,思绪紊乱,至于极点,连像刀锋一样的寒风吹上来,都没有感觉。



  好一会,我才理出了几个头绪来:第一,真有人曾和我对过话,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

是幻觉。第二,祝英豪已经没事了,我料得对,他们捉错了人。第三,我要是找到丁王天兵

,就可以再和他们联系,而方法是:想!



  这一听,不是很容易明白单单的一个「想」字是甚么意思,但只要想一想,就很容易明

白。



  想!就是要我集中精神想他们。



  集中精神去想一个我的同类(地球人),被想的对象不会知道我正想他,因为人和人之

间的脑能量,不能直接沟通。



  要使被我想的对象知道我在想他,单凭想不够,必需通过其他行为告诉对方,用文字或

语言来表达,或者用一个眼神,一个微妙到只有对方才能领会的神情,等等。



  自然,对方要回应,也要采用同样的方法。



  这时我思绪紊乱,杂七杂八想得很乱,自然又想到了祝香香,想到了和她四目交投时的

那种无比的舒畅,可是也想到了况英豪,他竟然是祝香香指腹为婚的丈夫,哼,乱七八槽,

一塌糊涂!



  我用力摇了摇头,吸进了几口冷得肺都生痛的冷空气,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想一个地球人,被想者不会知道,而我想他们,他们就会知道。



  由此可知他们有接收人的脑能量的异能那「鬼竹」也会出现人像,也证明了这一点。



  一想起这一点,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并非由于天气冷,而是由于恐惧!他们要是

有这种力量,那岂不是在地球上,不论甚么人在想甚么,他们都能知道?也就是说,他们洞

悉所有地球人在想些甚么,他们知道所有地球人的秘密!



  这是多么可怕的情形,他们,简直就是神仙了!



  可是忽然之间,我又哑然失笑:也没有甚么可怕的,他们连我的师父都找不到,要委托

我来找,能力也有限得很!



  要找我师父,怎么著手呢?看来,我师父和香妈、况将军之间,必然有很深的恩怨纠缠

,祝香香所知,只怕也不是很多,在我师父的老情人那里,或许可以探听到许多资料。



  我在心中把祝香香的妈妈称为「我师父的老情人」,并无不敬之意,当然,那也只能在

心中暗暗地叫,不能当面这样说的--这是人没有能力直接接收对方脑能量的好处。不然,

谁没有在心叫对一个人的称呼和口中说出来不同的情形呢?全让对方知道了,岂不尴尬万分





  (若干年后,我遇到了一个「完全知道对方在想甚么」的人,这个人痛苦莫名,宁愿自

己变白痴。)



  正在胡思乱想时,汽车声轰然传来,好几辆车子疾驶而来,最前面的一辆还没有停稳,

便看到况英豪大叫大嚷(他言行都相当夸张):「咦,你怎么在!没叫他们把你抓走?」



  我笑:「大庙不要,小庙不收,没人要我!」



  况英豪哈哈笑:「我的经历,堪称世界之最了,他妈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在「何方」之后,曾犹豫了一阵,看来本来是想说「何方妖孽」的,但想了一想之后

,还是收了口。



  我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虽然折腾了一夜,但是况英豪平安归来,大家都兴高采烈,我堂叔把一干人等,连况将

军在内,请到了我家的大宅之中。



  况英豪不停地讲他的经历--和我的一样,他一再说:「真岂有此理,那声音一直在问

我王天兵在哪里,我根本连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他说了至少有三遍之多,他很粗心大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香妈和况

将军,都会现出异样的神情--要不然,他也不会一再这样说了。



  这时侯,我已有了主意,如何开始著手寻找王天兵,那是不知是甚么力量委托我做的事

,我要尽一切力量去做,以不负委托。而我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是要和他们再接触。



  到了丰富的午餐之后,况大将军和他的幕僚,告辞离去,我和堂叔,以及家中的几个长

辈,送出门口去,那高级军官拍著我的肩头:「小朋友,我们有幸相识,这一分别,不知何

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言下意大是怅然,一个成年人能对一个少年表现这样的感情,令我十分感动。



  况英豪在一旁听了,大声道:「我也要入维吉尼亚军校,等我毕业时,你这个老学长和

卫斯理一起来参加毕业礼,不就可以见面了!」



  各人都笑,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没有遇到比况英豪更乐观的人。



  在这时候,我拣了一个机会,悄悄对香妈说:「等一会我带你看看师父住过的院子。」



  我不问她是不是想去看,而直接说要带她去看,那等于是代她作了决定,她略想了一想

,就领首表示答应。这情形祝香香看在眼内,后来她对我说:「你和我妈妈倒很能心领神会

!」



  贵客走了,况英豪和祝香香站在一起,没有离去的意思,香妈已在向我以目示意,这不

禁令我十分为难。我要带她去看师父住过的院子,目的是想在她口中,得到一些她老情人的

资料,她如果和我单独相对,可能会说出很多话来,但如果况英豪和祝香香阴魂不散地跟著

,她可能甚么也不肯说了!



  但是一时之间,我又想不出甚么方法支开他们。当然我可以说「你们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总有些体己话要说,请便吧」。



  可是我又不愿意那样说,不愿意他们真的躲在一边去说体己话。



  所以,祝香香和况英豪,是跟著我和香妈,一起到那院子去的。一路上,况英豪好几次

想去握祝香香的手,祝香香都避了开去,这令我大是高兴。



  一进了院子,看到满院都栽种著各种各样的竹子,香妈忽然面色大变。



  我师父喜欢栽种竹子,也真的过了份。凡是可以种植的地方,都长满了竹子,竹子是十

分易于生长的植物,如果刻意栽种的话,自然生长得更茂盛,所以一进院子,就只听到风吹

竹叶所发出的「刷刷」声,地上也满是竹叶。如果是在盛夏,当然是绿荫森森。



  可是我师父又并不爱竹子,他种竹子,不是为了贪恋「独坐幽篁里」的那股情调。我不

止一次,看到他把老粗的竹子,握在手里,一使劲,他看来瘦骨嶙峋的手,劲道真是大得骇

人,比他手臂还粗的竹子,就发出惊人的碎裂声,裂了开来。



  院子中不少这样被他捏碎了的竹子,随处可见,竹子生命力强,虽然被捏碎了,但一样

在生长,但是不再那么挺直。



  我只当他这样做,是为了练手动,后来,感到他或者是有怪癖,爱听竹子碎裂的声音(

周朝有一个叫褒姒的女人,爱听撕破绸子的声音),绝没有想到还会有别的原因在,直到香

妈说了,我才恍然。



  却说一进院子,香妈就神色大变,气息急促,身子竟也像是站不稳,她一手接住心口,

一手伸出去,要扶住一根竹子,那根竹子相当粗,也曾碎裂过,她扶住了竹子,现出了十分

悲伤的神情。



  我知道祝香香的武学,得自她母亲的传授,那么香妈的武功,一定十分高强。要令得一

个武功高强的人如此举止失措,她所受的打击,也一定很严重。



  我早就料到过她和我师父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料想她是想起了往事,不能自已。



  (其实,那时香妈也至多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可是在少年人看起来,她是成年人,一定

有许多沧桑,有许多值得缅怀的往事。)



  祝香香抿著嘴,过去捉住了她妈妈的手,况英豪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我看到香妈的视线,停在那竹子被弄裂的部分,悲哀的神情,更是深切,喃喃地道:「

恨得那么深,竟然恨得那么深……」



  祝香香叫了一声:「妈……」



  她的这下叫唤声中,充满了疑惑,显然她也不知道她妈妈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香妈闭上眼睛一回,才睁开眼来,目光迷惘,望向我,道:「你说我是王天兵的梦中情

人,一点也不错。」



  我再地想不到香妈一开口,就会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虽然很惊愕,但是却也感到,和

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再也没有隔膜--当人可以把心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人时,这是必然的现象。



  祝香香低下头去,咬著下唇不出声。



  况英豪却大是错愕,因为我在火车厢中,作这种惊人推测之时,他并不在场,所以不明

白来龙去脉。他在惊讶之后,伸手去推祝香香,想在祝香香那里,得到进一步的解释,却被

祝香香用一个老大的白眼,瞪了回去。



  他又向我望来,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稍安毋躁,我会找机会告诉他。



  况英豪用力抓著头,我在这时,大著胆子试探著问:「我师父是你的……旧情人?」



  这句话一出口,就见祝香香向我怒瞪了一眼,大具愤意。可是香妈却并不生气,她只是

抬起头,目光凄迷,不知望向何处,久久不语。



  她的这种神态,竟像是默认了一样。



  祝香香急得俏脸通红,叫了起来:「妈!」



  香妈这才伸手,在她的头上抚摸了一下,给了回答:「不能说是,只是他一直恋著我。





  祝香香叹了一口气,算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别说是在那年代,就是在现在,少女忽然

听到自己的母亲有了恋人,只怕也会很紧张的。



  可是祝香香对「妈妈的旧情人」的反应,却远远超越了正常,她又瞪了我一眼,不但愤

怒,而且大有责怪之意。



  后来,我和她单独相处时,我忍不住对她的态度表示不满:「令尊去世已久,你总不见

得想令堂得一座贞节牌坊吧!」



  祝香香这样俏丽的少女,居然也会有咬牙切齿的神情,她给我的回答是:「是他害死我

爸爸的。」



  祝香香的意思是,她不会干涉母亲的爱情生活,但是绝不能是王天兵,因为王天兵「害

死了」她爸爸,而且,她更说得十分决绝:「我一定要报仇!」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心中在想,千万不要成为她的仇人,不然,很可怕。



  祝香香的爸爸,其实不能说是王天兵害死的当祝香香这样说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事情

大致的经过,所以可以下这样的结论。我师父王天兵,至多只能说和祝香香父亲的死,有关

系,或者说,有很大的关系。



  其间的前因后果,十分复杂曲折,也有很多阴错阳差,事先绝意想不到的事,夹在其中





  我是想到甚么就说甚么的,就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祝香香的回答是:「对你来说

,祝志强只是一个名字,代表的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对我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和我骨

肉相连的父亲,你能够作客观的、理智的分析,我不能,我只想到是他害死我父亲,我要报

仇。」



  祝香香既然这样说了,我还有甚么好说的呢?而且,她的话也很有道理,要是事情发生

在我的身上,或许我会比她更偏激。



  却说当时,寒风飒飒之中,竹枝摇曳,香妈慢慢向前走,我们三人跟在后面,每经过曾

裂开的竹子,香妈就会伸手去抚摸一下。



  走了十来步,她问我:「你师父他……是不是常用手把竹子捏得碎裂。」



  我道:「是,他是在练功?」



  香妈声音苦涩:「不是,他种竹子,就是为了要把竹子捏碎……」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向我望来,眼神十分凄酸。她问我:「你可知道为了甚么?」



  我陡然心中一动,脱口便答:「因为他恨竹子,他恨的是竹--一个姓祝的人,他要捏

碎那姓祝的……」



  (「竹」和「祝」在北方话中音极近。)



  我本来想说「喉咙」或是骨头,可是祝香香冷冷的目光,向我射来,令我说不下去。



  香妈长叹一声:「真想不到,人都死了,恨意还是那么难以消解。」



  香妈的这一声感叹,给我的印象极深,在好多年之后想起来,仍不免感到一股寒意。



  祝香香立时道:「妈,这王天兵和爸爸的死有关?」



  祝香香十分敏感,而且我相信她对上代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不然,她不会要求我带

她来见我师父--她见了我师父,大叫一声就走,那是为了甚么,还是一个谜。



  香妈扬起了头,神情变得很严肃:「香香,他是我师兄,是你师伯,你不能直呼其名。





  香妈这句话一出口,祝香香抿著嘴,一脸不服气的神情,我则讶异莫名。



  如果香妈和我师父是师兄妹,那么香妈是我的师姑,香香也可以算是我师妹了!



  别以为这种关系没有甚么,在武学的世界中,那是十分亲密的自己人的关系。



  我向祝香香看去,她现出犹豫,但是又坚决的神情,她道:「妈,这不公平,我甚么也

不知道!」



  香妈沉声道:「我准备告诉你。」



  她说著,走前几步,来到屋子之前,推门走了进去。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欲望和追求伤害了善良和感情;在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的面对生活。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以苦难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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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少年卫斯理-11

                (十一)三姓桃源



  我师父的屋子,我自然再熟悉也没有,自从拜师学艺开始,每天午夜时分,我都会到这

里来,接受严酷得残忍的武术训练方法--很多时日之后想起来都奇怪自己何以居然没有被

「折磨」死,反倒练成了一身好本领。莫非人一定要经过这种痛苦的阶段,才能成器?



  (玉不琢,不成器。如果玉有感觉,在被雕琢之时,也怕绝不愉快,又或者,玉本身根

本不想成器,那不是冤枉得很吗?)



  (玉是没有感觉的,所以可以不理,但人是有感觉的,其实很应该多问问人的感觉如何

。)



  (忽然来的感慨,还是由那个倏和忽替浑沌开窍,却把浑沌开死了而来的--和整个故

事无关,可以不理,或者是看了之后,好好想想。)



  师父屋子中的一切陈设,全是竹子制造的,手工十分粗糙简陋以前我一直不知是甚么原

因,这时,和香妈、况英豪、祝香香一起走进来,再见到了我熟悉的那些竹家私,自然明白

何以它们如此粗陋,不论是桌是椅是架子是卧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吱吱」响,像凳子

,若是坐下去,发出的声响,简直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师父自然就是为了要听竹子发出这种痛苦的声音!



  他对姓祝的有刻骨的仇恨,想像之中,把仇人压在身下,听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那是

何等痛快的事!



  虽然那时我还只是少年,可是也很感到师父的心理状态不正常,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时,我们都只知道极少的事实,知道的是:王天兵是香妈的师兄,而香妈嫁了一个姓

祝的,所以王天兵就恨竹(祝)子。



  要是会编故事,就这一点点材料,也就可以编出一个故事来了。可是编出来的故事,怎

么也比不上自香妈口中说出来的那么离奇。



  进了屋子之后,香妈伸手按在一张竹制的桌子上,那桌子这时发出了「吱吱」声响。况

英豪想坐下去,竹椅发出的声响,把他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站了起来。神情讶异莫名。



  我向他解释:「因为他恨姓祝的,所以故意要听竹子发出的呻吟。」



  祝香香咬著下唇:「妈,为甚么要进这屋子来?有甚么说话,在外面说不好吗?」



  香妈略等了一会才回答:「好,你们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自从和祝香香同学以来,我见过她的许多神态,或是娇柔、或是妩媚、或是轻嗔薄怒、

或是笑靥如花,都各具美态,叫人看了还想看,而在看了还看之后,还会随时都回想。



  可是这时,祝香香的神情,却实在叫人不想多看她一眼--她俏脸铁青,虽然是板著脸

,可是眉宇之间,又有一种极度的厌恶。她母亲的话才一说完,自然是由于她心情极恶劣的

缘故,竟然连礼貌也不顾,一甩手,转身就冲出了屋子去。



  况英豪自然立时跟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望向香妈,香妈的神态十分疲倦,向我挥了

挥手,示意我也离开。



  本来,我还想说些甚么的,可是她的神情,表示得再彻底也没有--她要单独一个人,

不想有任何人在她身边,她只想一个人独处!



  所以,我没有说甚么,倒退著出了屋子,才转身。



  祝香香离开了屋子之后,一口气不停,急步走出了院子,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色仍

是阴沉无比,况英豪在一旁,没做手脚处,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甚至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我自然也没有法子。于是,祝香香站著不动,只是大口吸气,大口呼气。我则缓缓踱步

,况英豪围著祝香香,团团乱转。



  足足过了半小时之久,才看到香妈走了出来,她出来之后,动作很缓慢,小心地关上了

院子的门,神情竟大是依依不舍,又面对著门站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彷佛只有她一个人那

样,踽踽而行,到了一个亭子中,在亭中坐了下来,不言不语。



  祝香香先走近她的母亲,母女两人也没有说甚么,只是自然而然,轻轻握住了手。



  她们两人显然都在精神上有极大的困扰,但是两人在一起默然不语,还是十分温馨,看

了令人感动。



  三个少年都在等香妈讲话,准备听一个恩怨交缠,爱恨交织的故事。可是过了好一会,

香妈一开口,说了一句话,却是我们再地想不到的。



  这句话,不论多少年之后,我都可以清楚记得,记得香妈说这话时的神情、环境,以及

我们听了之后,感到错愕的反应,历历在目。



  香妈说的那句话是:「你们都读过《桃花源记》?」



  是不是毫没来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有一本书,现在已不流行了,这本书叫《古文观止》,意思是叹为观止的古文汇编,清

康熙年间两位姓吴的学者所编,收各种拼文散文二百二十二篇,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超过

三百年,是求学者的心读书,有几篇著名的文章,像《桃花源记》,只怕会一直流传下去,

谁不知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我们三人,当时除了点头之外,都没有出声。



  香妈长叹一声:「像《桃花源记》中记述的事,也不一定全是陶渊明的想像,真是……

有的。」



  我立即想到的是:啊!一个桃花源记式的故事。



  这一类故事,不止《桃花源记》,许多小说都以这种形式的故事为基础。



  香妈在继续著:「若千年之前,天下大乱,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打下了半壁江山,洪

秀全自己在南京,封为天王,坐上了龙椅,本来是满清气数已完的好时机,只惜天国的将领

不和,争权夺利,自相残杀……」



  她在说著这段历史的时候,语调十分感叹,而且对于太平天国的称呼,也很尊重--一

般提起太平军,都叫他们「长毛」,自然没有敬意。



  再听下去,就明白了:「当太平天国败象初现之际,有三个中级军官,洞悉先机,知道

必不长久,将来结果可能惨不堪言,所以急流勇退。他们全是湖南人,知道湘西一带,崇山

峻岭,森林连绵,很有些隐蔽之处,所以三人先结伴去寻找,终于给他们找到了一处与世隔

绝的好所在,若是不明究里,根本无法到达。三人在略作安排之后,便把全家老小,都迁入

了那所在,并且命名为『三姓桃源』,立下家规,世世代代,在三姓桃源隐居,再也不出尘

俗世间,也就无疑人间天上了!」



  香妈在这样叙述的时候,神情无比向往。我却暗中不住皱眉--对于这种形式的隐居,

我不是很赞成。那种避世的精神,无法形成人类的进步--或许有人说,人类没有进步会更

好,那也不必争论。



  香妈叹了一声,徐徐道:「三姓是:祝、王、宣--我姓宣,香香也直到现在才知道吧

?」



  祝香香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香香的爸爸姓祝,我师父姓王,我已大略可以估计到事情会如何发展的了。



  香妈又道:「三姓之中,王姓是武将,祖传的武学,极具威力,最早源自宋代,称为『

龙虎功』--聚龙会虎,据说是张三丰祖师亲传。这武功,在王家世代相传,一向传子不传

婿。」



  她说到这里,望了我一眼,大具深意。



  在香妈的眼神中,我感到了她的意思:你是王天兵的徒弟,他替你的武术打下了基础,

你也是「三姓桃源」龙虎功的弟子!



  我领略到了香妈的意思之后,立时又向祝香香望了一眼--祝香香也是「三姓桃源」的

弟子,我和她的关系,自然又深一层了!



  可是,我又想到,那也没有甚么用,香妈和王天兵是师兄妹,可能还是青梅竹马,一起

长大的,但是结果显然不是很好。



  我思绪紊乱,心神不定。这时,况英豪也神色阴晴不定,他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武术!哼,一枪过去,甚么功都没有用!」



  他这句话,自然是对香妈的大不敬,我也不知道香妈有没有听到,祝香香则垂下了眼睑

,和我一样,装成了听不到。



  况英豪的话,很有道理,可是他忽略了中国传统武术若是达到了深湛的境界,反应的灵

敏和对恶劣环境的适应,绝不是科学所能解释,也不一定不是现代武器的敌手。



  香妈吸了一口气:「三家人隐居在深山之中,王家是大武术家,祝、宣两家全是文人,

在隐居的岁月之中,自然身手矫捷的武术,比之乎者也的文学有用得多。本来,王家的独门

龙虎功,不传外人,但为了表示三姓为一家,王家竟不藏私,公开了家传的武术,三姓子弟

,只要肯学,都能获得倾心传授。」



  香妈说得十分平静,她说的虽然是多年之前的事,可是事情本身很传奇,又明知和眼前

的几个人的恩怨纠缠,大有关联,所以很引人入胜,再加上香妈叙述的本领很高,所以我们

都屏气静息地听著,尤其是祝香香,事情和她更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她更是聚精会神。



  我把香妈那次所说的,加以整埋,叙述在下面。在「三姓桃源」之中发生的事,有一些

,当时不是很明白,只当是怪事。后来见识丰富了,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我当时的反应,和后来的认识,都加插在香妈叙述的故事之中。



  「三姓桃源」所在之处,四面全是重重叠叠的山峦,峭壁中的,飞鸟难渡。那山谷被群

山包围,所以气候适宜,物产极丰,土地肥沃,又有水潭、溪流、瀑布,水产也丰美之极,

不但如此,还有一个大岩洞,洞壁之上,结聚著许多晶莹雪白的盐块,当真是洞天福地,只

要收得起野心,在这样的环境中居住,实在是无忧无虑,再理想也没有了。任凭外面的世界

怎么样天翻地覆,在这个山谷之中,一样是平静宁谧的神仙境界。



  问题就在这句话:只要把野心收起,世外桃源,就是最理想的生活环境。



  但是,若是收不起野心呢?



  人各有性格不同,有的人天生没有野心,甘于淡泊,不求进取。有的人雄心勃勃,勇往

直前,不怕大风大浪。那是人天生的性格,很难说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最早一代搬入「三姓桃源」的三家家长,自然都没有问题,他们都看透了性情,认为替

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找到了最好的生活方式。



  当时,三个生死之交,曾有一番小小的争执,姓王的武将提出:「我把家传的武术公开

,三姓是一家,从此之后,三姓桃源之中,只有武,没有文,三姓子弟,连字也不必识!」



  王姓武将提到了「连字也不必识」,那是签底抽薪,最彻底的办法。连字都不认识,自

然更不必读书了,不读书,就不会知道那么多事,就会心安理得,在这山谷之中,一代一代

住下去,不会出甚么花样。



  别看王姓武将是个粗人,他这种主张,和中国古代的大思想家老子和庄子,颇有相合之

处:「绝圣弃智」!



  人若是没有智慧,对只追求平静的生活,绝对是一件好事。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欲望和追求伤害了善良和感情;在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的面对生活。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以苦难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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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少年卫斯理-12

  可是王姓武将这个提议,立时被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两个朋友反对,他们两人意见一

致:「王兄既然不藏私,把家传武学公开,我们又岂甘后人,也把毕生所学,传授三姓子弟

:只要有天资,管保他们能有大学问。」



  王姓武将当时没有再争,只是问了一句:「纵使学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三姓桃源

之中,又有何用处!」



  一句话,把祝老夫子和宣老夫子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姓武将没有坚持只学武不学文,所以三姓子弟,文武兼习,也有生性疏懒的,索性甚

么也不学,倒也怡然自得,过那无忧无虑无欲无求的快活日子。



  两位老夫子,在进入山区的时候,每人所带进来的书籍,都有十几大箱,所以有的是教

学材料。



  就这样相安无事很多年,三姓也定下了规矩,同姓不通婚,渐渐地,人口就多了起来。



  (当时我听到这里,就暗自摇了摇头。因为那两位老夫子虽然满腹经纶,但是中国的古

籍之中,自然科学的著作极少,有也是不通的多,甚么「黄鸟入海化为蛤」这种神话式的传

说,都被一本正经写在书中。)



  (所以,他们一定都不知道,这种情形,若是延续下去,就会出现危机总共只有三家人

家,不是你娶我,就是我嫁你,不出几代,所有人之间,就都有了血缘关系。)



  (而近亲成婚的恶果,十分惊人:下一代的智力减弱,产生白痴。)



  奇怪的是,三姓之中,王、宣两姓的人口传衍较多,祝姓却一连三代,男丁都是单传,

女性相当多。祝姓的男丁,高大挺拔,英俊非凡,成为谷中女孩子倾慕的对象。到了有一代

,祝家居然生了三个男丁,可是那三个男丁之中,只有一个肯成婚,另外两个,全谷所有适

龄女性,除了姓祝的之外,几乎只要他们开口,都可以娶之为妻,其中不乏又能干又美丽的

。但是那两位青年,却硬是没有兴趣,反倒喜欢和男青年在一起,举止大似女性,引得谷中

所有人都骇异万分,视为妖孽。



  (当时我不是很明白那是甚么性质的怪事。后来就明白,祝家的男丁,有同性恋的遗传

,这种由遗传密码决定的倾向,十分无奈,原因不明。如今世界很多地方,都不再歧视有这

种倾向的人。)



  在这平静的山谷之中,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波。偏偏这两个男丁,聪明之至,谷中所

有的书,都被他们读遍了,见识自然也与众不同,而且又和所有人格格不入,于是,就写下

了一封信,离开了山谷,结束了在「三姓桃源」中的隐居生活。



  这件事,对「三姓桃源」来说,简直是爆发了一枚核子弹,一查之下,这两兄弟,还带

走了一批当初进谷时带来的珠宝。



  当初,珠宝的数量真不能算少,由于下定决心,在谷中世代隐居,再名贵的珍宝,都没

有用处,所以只是随便放在坟地的祠堂之中,当作一种供奉,也没有专人看守,要带走是十

分容易的事。



  姓祝的两兄弟犯了「三姓桃源」最严重的规条,照规矩,一定要把他们追回来。他们的

兄长,义不容辞,负责去追他们回来。



  这时,所有人在「三姓桃源」之中,隐居了超过一百多年,对于外面世界是甚么样子的

,一无所知,一提起要离开山谷,都视为畏途。



  何况,那时祝老大新婚未久,文武全才,武功在谷中,是首三名之选,所以谷中的人都

相信他一出马,就可以把他两个大逆不道的兄弟追回来。



  祝老大当年二十四岁,他带了一包珍贵的珠宝,离开了「三姓桃源」。



  留在山谷中的人,在等著祝家老大的回来,可是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足足等

了二十年,祝老大踪影全无,和他两个兄弟一样,看来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三姓桃源」之中,祝姓的只有女性,没有男人,势必成为「两姓桃源」了!



  是三姓还是两姓,问题都不大,问题是在于,姓祝的三兄弟一去不回,可知道桃源式的

隐居生活不一定能吸引人,神仙式的闲适也未必适合所有人,外面的花花世界,必然有吸引

人之处--这种想法,是一个大缺口,若是一旦堤防崩溃,那么,三姓桃源也就不再存在了





  在祝老大走了一年而没有信息之后,山谷中的父老已经看出了这个危机,可是谁也没有

办法。一直到了祝老大离去了二十年,虽然祝家三兄弟离去,被当作谷中最大的禁忌,谁也

不提,可是那是插在三姓桃源心头的一颗钉子,谁都知道,不把这颗钉子拔去,总有一天,

会有变生不测的大祸事!



  那二十年,山谷中的变化,并不是太大,但总也有变化的。最突出的是,在王姓的一族

之中,出了一个文武全才的青年人。



  人有智愚之分,在许多情形下,由天生的遗传密码决定,但后天的勤奋,也占很大的成

分。山谷中生活舒适,王家独门龙虎功之中,有几门最具威力的,要经过十分刻苦的锻练过

程,近乎自虐的发奋,才能有成,已经没有甚么人肯练,失传了五六十年,到了这王姓青年

身上,竟一一都练成功,那年,这王姓青年才二十二岁,已经是文武全才,成了三姓桃源之

中最杰出的人物,虽然年轻,但是在谷中地位极高,俨然是一谷之主了。



  香妈花了不少言词,介绍这个王姓青年,听得我有点悠然神往,想像那是一个如何刻苦

,努力向上的青年人--任何人只要有这样的精神,取得成功是必然的事!



  香妈以手支颐,很是出神,停了好一会,才道:「那时,他是山谷中所有年青人的领袖

和偶像,也是所有少女心中的……理想丈夫。」



  她说到这里,眼神更是茫然,又停了片刻:「在许多许多少女之中,他只喜欢一个人-

-」



  在说到「一个人」的时候,声音又慢又伤感,接著,便是一声长叹。



  祝香香立时过去,握住了她妈妈的手。祝香香的声音很低,她说的话,虽然我和况英豪

都想说,但是听了,还是感到意外,她道:「妈,那少女是你?」



  香妈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却道:「那王姓青年的名字是王天兵!」



  我和况英豪互望了一眼,那个山谷中最出色的青年人,就是我的师父!



  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因为我在师父身上,绝看不出一个奋发向上的青年人的影子来

,虽然说人会变,但是总难以把一个终日喝酒、对著竹子喃喃自语、自暴自弃、消沉之极的

人和一个努力向上的青年联在一起!



  除了他在督促我练武时,还有三分英气之外,他整个人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是甚么事使他有了那么大的转变?是因为他爱香妈,而香妈却嫁了姓祝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啊」地一声,已经理出了一点头绪来了。我指著祝香香,道:「

那祝家三兄弟……那出谷去找弟弟,也一去不回的祝老大,是……香香的……」



  香妈抬了抬眼,神情已恢复平静:「那是香香的祖父。他离开山谷去找他两个弟弟,不

到三个月,就在北京找到了,那两个弟弟凭著聪明才智和带出来的珠宝,已经生活得十分好

,成为大城中突然冒出来的传奇人物,而且公然……公然养相公……奇装异服……旁若无人

……」



  这些对那两兄弟的形容词中,我们当时都听不懂甚么是「公然养相公」,所以都有疑惑

之色。香妈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上天是怎么安排的,祝家的男丁,个个玉树临风,英俊非

凡,这两兄弟也不例外,可是他们都不好女色,只好男色,相公,就是男妓,专侍候男色的

爱好者,虽然那是当时的社会风气,但也很少那么公然的。」



  我们都不出声。



  (那两兄弟是男性同性恋者,殆无疑问了。)



  香妈又叹了一声:「大哥找到了弟弟,弟弟带著他领略花花世界的风光,他心中的防线

一下子崩溃,也就不回山谷去了--他更能干,不出十年,已经成了豪富,妻妾如云,和他

的弟弟不一样。可是,男丁单薄的遗传不改,香香的爸爸,是他的独子。」



  她又停了片刻:「这些陈年旧事,要是你们没兴趣听,我就不说了!」



  我们三人一起叫了起来:「不!要说!」



  当然要说:因为最关键的事,她还没有说出来:王天兵,她和祝志强之间,是怎么又有

了那样纠缠的呢?



  香妈吸了一口气:「王天兵在山谷中威望越来越重,谷中父老有意退位让贤,由他来当

领导,王天兵也不推辞,但是他说,他要为三姓桃源,立一个大功之后,才当此重任。」



  王天兵所说的为桃源立一大功,他一宣布,人人叫好喝采,原来他宣布:「一定要把祝

家三兄弟找回来,不然,还成甚么规矩体统!以一年为期,我除非是死在外面了,成与不成

,都回山谷来。」



  在大伙轰烈叫好声中,王天兵定下了离谷的日期,在出发前的三天,一个晚上,他和他

心仪的少女宣瑛,在月下漫步。



  宣瑛就是香妈的闺名。



  王天具和宣瑛的恋情,在山谷中已很公开。少男少女情怀,情人就快分别,而且要一年

之久,自然难免伤感,所以两人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宣瑛才幽幽叹了一声,垂著头,王

天兵望著在月色下,与月光溶为一体,悦目之极的俏容,忽然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宣瑛吃惊地抬起头来--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可是王天兵一提出来,她一面心头狂跳

,一面就立刻想到:为甚么不可以呢?她可以和王天兵一起离开,去找那姓祝的三兄弟!



  王天兵接下来的话,充满了诱惑力,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找那三兄弟……我地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有你作伴,那……真是太好了!」



  宣瑛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出来,在月色下看来,她俏脸由于兴奋和紧张,变得通红。



  她没有考虑,只觉得脑中「轰轰」直响,就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就决定了王天兵和宣瑛两个人今后的命运,而且,更奇妙的是,还影响了当

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另一个青年人的命运,更影响了若干年之后的许多人的命运包括了我在内

!可知世事奇妙的连锁关系,牵涉的范围之广,难以想像!



  王天兵提出要和宣瑛同行,虽然父老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反对。



  于是,这一双师兄师妹,就离开了山谷,闯进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凭他们的聪明才智和一身本领,对外面的世界,很快就适应,而且,在两个月之后,就

找到了祝家三兄弟。

  而他们见到的第一个祝家的人,就是祝老大的独子祝志强。祝志强非但得到了,而且还

大大发挥了祝家美男子的遗传。

  当宣瑛和祝志强目光第一次接触时,两人都知道:五百年冤孽相会了!

  香妈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声,我们也都默然不语--再下去发生甚么事,不必问,也

可想而知了!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欲望和追求伤害了善良和感情;在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的面对生活。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以苦难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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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少年卫斯理-13

                (十二)阴魂不散



  不是说王天兵不出色,也不是说祝志强太出色,男女两性之间的关系,有一个「缘」字

在。一旦男和女之间,加进了一个「缘」字,就必然会有事情发生。



  祝志强和宣瑛一见锺情,立刻就知道以后一定要和对方同生共死,自然也是缘分,本来

顺理成章之至,可是旁边还有一个王天兵在!



  见了祝志强之后,王天兵大是高兴,派了姓祝的不是,便逼著祝志强带他去见父亲,祖

父,叔祖,要祝家上下三代,所有人等,给他押回山谷去,听候处置!



  王天兵说得理直气壮,而在外面世界长大,一脑子现代思想的祝志强,却听得哈哈大笑

,只当王天兵是疯子,自然不会听他的。



  这一来就说僵了,言语不成,当然只好动手。祝家三兄弟之中,虽然有两个是同性恋者

,但是在三姓桃源中学来的武功,却没有丢下,而且,在外面世界,和各地的武术界砌磋,

自己也不断有创造,竟把原来王家祖传的龙虎功,又发扬光大,更进一步。



  祝志强自幼习武,造诣不凡,两人在一个山谷之中比试,连打了三天三夜,把两个正在

盛年的青年人,都打得精疲力尽,眼看再打下去,自然两败俱伤。



  而在这三天之中,祝志强和宣瑛两人,一见之后,即像是触了电一样,眉来眼去的这种

情形,王天兵也觉察到了,在两人停手不打的时候,宣瑛在祝志强身边的时候,竟比在王天

兵身边的时候更多!



  到了第四天早上,王天兵解开一个包袱,取出了一双利刀来,一扬手,「拍拍」两声,

两柄利刀,就一起插入了附近的一株大树之中,他指著那两柄刀:「从这里起步,一人一柄

,拿到手之后,就决一死战!」



  祝志强笑了好一会,才道:「你去做你的桃源大梦吧,我可不再奉陪了,阿瑛,我们走

!」



  祝志强说著,向宣瑛伸出手去,两人自然而然,握住了手,竟一起向山谷之外走去。



  王天兵大叫一声:「师妹!」



  宣瑛回头,向王天兵叹了一声:「师哥,我心已属他,你不要逼我!」



  这样的话,出自宣瑛之口,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钻入了王天兵的耳中,王天兵大叫

一声,奔到树前,伸双手拔出了双刃,又是一声大叫,返身扬刀,向宣瑛和祝志强攻了过来





  看王天兵的来势,像是一头疯虎一样,奔到了近前,势子不减,双刀带起呼呼的风声,

精光夺目,犹如两道闪电,向祝志强和宣瑛直劈了下来。



  祝志强和宣瑛,仍然手拉著手,身影一起向后疾退了出去,可是王天兵的刀势实在太猛

,两人虽然退得快,还是慢了一点点,刀光在他们的额前,疾掠而过,划破了额头的皮肉。



  香妈说到这里,伸手拨开了前额的刘海,我们都看到,在她莹白如玉的额头上,有一道

极细的疤痕,自额顶到眉心。祝香香大是感叹,她这才知道何以她母亲的发型一直用刘海遮

住了前额的原因。



  香妈望住了祝香香:「你爸爸的额上,也有一道同样的伤疤,唉,那两刀,当真疾逾闪

电,有雷霆万钧之力,稍慢得一慢,我们的头,怕都会被他劈了开来,我这才知道,师哥他

心中,真是恨到了极处,真的要把我们置于死地才甘心……」



  香妈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



  我心中在想,王天兵也真是够惨的了,他非但不能把祝姓一家带回去,反倒连公认的未

婚妻也跟姓祝的走了,受了这样的打击,叫他如何去见谷中父老。



  可是感情又绝不能勉强,这真是一个典型的悲剧!



  当时,宣瑛和祝志强虽然在千钧一发之中避开了攻击,他们各自受了伤,宣瑛看到祝志

强前额鲜血迸溅,吓得魂飞魄散,疾声问:「你怎么了?」



  祝志强本来看到宣瑛受创,也十分吃惊,但听到她这样关切地问自己,知道她也只是小

伤,不过是流血的情状骇人而已。



  所以他一声长啸:「多谢王大哥,在我们两人的额上各划了一刀,变成了夫妻同相,妙

极!妙极!」



  宣瑛一听,虽然血流了下来,俏险失色,可是她还是立刻甜甜她笑了起来,笑容之甜蜜

,王天兵竟未曾见过!



  王天兵再次暴喝,可是不等他再扬刀,一张口,随著暴喝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片

刻之间,连喷了三口鲜血,人也委顿在地。



  宣瑛想要过去扶他,祝志强拉住了她:「不可!他已有杀我们之心,不可再去助他。他

在这里静养两三天,自会痊愈,我们走!」



  宣瑛和祝志强一起向外走去,开始,宣瑛还回头看王天丘一下,到走出了十来步,竟偎

在祝志强的身边,头也不回,就走出了山谷。



  本来,宣瑛对于就这样离开了三姓桃源,就这样离开了师哥,也多少有点内疚。



  可是,一来由于她和祝志强之间的恋情,轰轰发发,使她明白了真正的爱情。二来王天

兵也做得太过分了。



  王天兵在山谷中养了几天伤之后,出来之后,就缠上了祝志强和宣瑛,暗算,行刺,下

毒,放火,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令得宣瑛也开始对他憎恨。



  他一个人行事,虽然占著人在明他在暗之利,可是祝家上下,能人何等之多,如何能容

他得逞,每一次,王天兵都铩羽而去,被人家赶走,并且还活捉了三次,每次都是仗著宣瑛

求情,才把他放了的。



  最后一次放他走的时候,祝志强对他道:「这是最后一次放你,要是你再不识趣,还要

来生事,再落在我手中,决不容情!」



  王天兵非但不感激,而且目光之中,怨毒的光芒,像是毒蛇的蛇信一样。



  这次走了之后,不多久,祝志强就投笔从戎,进了军校。谁知道不多久,王天兵竟又追

到军校,祝志强第一次,由于意料不到,几乎著了道儿,虽然逃过了一命,肩头上也中了他

一枚钢镖,镖上且喂了毒,受伤不轻。



  在那次之后,王天兵又好几次摸上军校生事,全校上下,都知道祝志强有一个这样的仇

人,替王天兵取了一个外号,叫「阴魂不散」。



  王天兵也真是滑溜:全校上下都想活捉他,可是每次都被他逃走,只有一次,他中了一

枪,也不知中在甚么部位,还是被他走脱了,倒有了一年多清静。



  就在这段时间中,祝志强和宣瑛成婚,和当年的况大将军,是两对新人。



  况大将军和祝志强一入军校,就成了好朋友,自然对王天兵这个阴魂不散的事,知之甚

详,祝志强也早已把何以惹上了这样一个阴魂不散仇人的经过,告诉了好朋友。



  不久,一双好朋友,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军校毕业之后,两人一起参加大小战役,战功

彪炳,一再升级,祝志强更有极好的身手,已积功升到营长,青年英发,是军中的杰出人物

,况大将军那时,是祝志强的副营长。



  王天兵久未出现,连祝志强也认为这个不散的阴魂,终于散了,而且军务十分吃紧,他

也就不再将这个仇人放在心上。



  意料不到的事,就在绝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发生。



  那次军事任务,是要以一个营的兵力,突施奇袭,去突击敌军的一个团,要以少胜多,

行动机密之极。入黑之后,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离敌军只有五六里的路程之处,只等到

午夜,一开始进攻,就可以成功。



  而且,来自家乡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的妻子都怀孕了。



  离进攻大约还有四五小时,部队在一片浓密的森林之中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厮杀。



  当晚月黑风高,正是偷袭的好时机,进了村子之後,下了命令,不能有一点亮光,不能

有一点声音,士兵军官一律遵守,不得有违。



  营长和副营长以身作则,两人背靠着一株大树坐着。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一双好

朋友会有说不完的话,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生平抱负,国家前途,甚麽都可以说,但这时

,两人都一言不发,一股重压,压在他们的心头,因为偷袭是不是能够成功,对整个战役来

说,实在太重要了。



  时间慢慢过去,林子中除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怕连树上的飞

鸟,也不知道林子内多了两千多个不速之客。



  就是那麽寂静,那麽紧张的时刻,突然,一下响亮而又急促的马嘶声,徒然响起。



  马嘶声还没有停,祝志强已经直跳了起来,而且一下子就听出,那是他心爱的大青马的

嘶叫声,也听出,大青马在发出这下嘶叫声之际,十分痛楚,显然是遭到了极痛苦的事。



  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中,忽然传出了一下如此响亮的马嘶声,也令得人心头大震,就像

是在一锅沸油之中,陡然浇进了一杓冷水一般,刹那之间,各种声响,虽然不响亮,可是也

形成一股一股暗涌,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祝志强和况志强两人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对方,两人一切行动,都有默契,况志强

立时通过身边的传令兵,传下令去:保持肃静。祝志强则循声疾撞了出去,他武术训练高强

,黑夜之中飞奔而出,如鬼似魅,身法奇快,一下子就到了战马停伫的所在。



  营中战马不多,不到十匹,有三个马夫。为了使畜牲不发出声响来,所以十匹马分开来

拴,免得发出摩擦。祝志强直扑大青马的所在,去了解何以大青马会往这种情形下,发出了

那样的一下嘶叫声。



  况志强连下了三道命令,他的命令传到哪里,哪里就静了下来,等到全部暗涌平息,林

子中回复了平静,祝志强却还没有回来。



  况志强心中不禁大惊,他素知自己这个好朋友行事果断之至,若是马夫出错,在这种紧

急状况之下,立即军法从事,也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事,何以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他想往刚才马嘶声发出的地方去察看,可是他又知道,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士兵军官

在留意长官的行动,若是营长和副营长,都为了一匹马而行动仓皇,那么就会影响军心了!



  所以他只好耐著性子等著,一分一秒过去,他简直坐立不安,全身都在冒汗了,这才听

得有极轻的脚步声传过来,祝志强回来了。



  况志强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祝志强的声音也极低:「马夫想偷了大青马开小差,被大青马踢了一脚,他刺死了大青

马!」



  况志强又惊又怒:「那马夫呢?」



  祝志强闷哼了一声:「给他溜走了!」



  况志强在当时,心中生出了老大的疑问--祝志强的身手何等了得,冶军何等之严,发

生了这样的事,如何能容得那马夫溜走?



  可是当时的环境,实在不适宜再追问下去,所以他也闷哼了一声,把怀疑藏在心底,没

有问下去。



  事后,他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懊丧欲绝,几乎没有吞枪自绝,可是在当时,他确然只能

如此,因为祝志强下了决心不对他说,就算他大声逼问,祝志强也不会说甚么。何况其时,

绝不准出声--就是他自己下的命令。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欲望和追求伤害了善良和感情;在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的面对生活。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以苦难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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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少年卫斯理-14

  半夜过后,急行军出了林子,直扑敌军的阵地,枪声一响起,两个好朋友并肩冲锋,身

先士卒,敌军仓皇应战,溃不成军,一下子就接近了敌军的团部。



  祝志强带了一个爆破班去攻敌军司令部,敌军中也有勇士,七个人的一个敢死队,从黑

暗中扑了出来,围住了祝志强。



  况志强其时,在大约十公尺之外,他徒然举了举手,那是在问祝,是不是要他回来,联

手应付,他看到祝也举了一下手,表示不必要,他可以应付。



  况对于祝的身手之好,自然有信心,他立刻又奔向前,奔出了几步,再转头,只见祝志

强已经砍倒了三个,大占上风。



  况志强的行动,十分顺利,一声巨响,把敌军的司令部炸得四分五裂,敌军的指挥者,

几乎一网打尽,无一幸免。况志强满怀胜利的喜悦,要和祝志强分享时,就看到一个参谋,

上气不接下气,奔了过来,向他报告:营长挂彩了!



  军队之中,受伤不叫受伤,叫挂彩。况志强大吃一惊:「严重不严重?」



  参谋道:「军医正在急救,要立刻送医院!」



  战情紧急的时候,轻伤不下火线,战斗正在进行,营长身负要责,只要清醒,也可以负

伤作战,而今要立即送院,可知伤势一定严重之极了!



  况志强喝道:「带我去看!」



  参谋带著况志强,奔到了刚才祝志强和敌军敢死队搏斗之处。那时偷龚成功,敌军溃退

投降,战斗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况志强看到军医、护士乱成了一团。他一走近,看到祝志强

由一个护土扶著半坐,左胸血如泉涌,衣服被剪开了一角,有一处很大的刀伤。



  那刀伤,是肉搏时中了刀所致,以祝志强的武功而论,竟会被对方在这么要害部分,刺

中一刀,那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



  止血药和绷带,一层层扎了上去,总算勉强止住了血,立即送到最近的医院去,况志强

又惊又怒,可是他要负责指挥,不能跟了去。



  战斗结束。况志强赶到医院,祝志强还没有醒过来,军医一见况志强,竟然「哇」地一

声,哭了起来:「副营长,营长他带伤上阵,他……伤得那么重……还上阵……和敌人拚杀

!」



  况志强一怔:「你乱七八糟,说些甚么?」



  军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把况志强带到了仍昏迷不醒的伤者之前。



  况志强看到,伤者的左胸伤处,扎著绷带,而在腰腹之间,另有伤处,看来比左胸的伤

还要严重。



  军医吸了一口气,指著腰腹间的伤处:「送到医院,才发现他这里早受了伤,只是草草

包扎,一直在流血,那是战斗开始之前受的伤,也是刀伤!伤口又阔又大,是一种有锯齿的

刀刃所造成的,那不是普通人用的刀,是武术家的兵器!」



  况志强听到了一半,就天旋地转,几乎没有昏了过去!



  他立即想到了那个被他们称为阴魂不散的王天兵!



  王天兵的兵器,就是一柄厚背锯齿短刀!



  他也想起了战斗开始之前的那一声马嘶,祝志强去察看后久久不归,和那个失了踪的马

夫!



  事情虽然没有目击者,可是却是明摆在那里的!



  香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我。



  我长长地叮了一口气,明白何以我一说出了「王天兵」这个名字来,况大将军暴怒,香

妈的脸色就那么难看的原因了!



  其间有那么错综复杂的恩怨在:复杂到了少年的我,难以了解的程度。



  我只感到:太可怕了!



  没有多久,就查明了那个溜走了的马夫,是一年之前才加入军队的,来历不明,平日绝

不出声,面目普通,谁对他也不会留意。



  明摆著的事实是:王天兵改装易容,混进了军队当马夫,在等候机会--他终于等到了

良机,在那个晚上,一刀刺死了祝志强心爱的大青马,马临死之前惨嘶,他知道祝志强一定

会来察看,黑暗之中,死马之旁,他阴魂不散终于偷袭成功!



  祝志强被他偷袭得手,当然也会有反击,所以王天兵可能是负伤逃走的。



  而王天兵绝想不到的是,祝志强在受了重伤之后,竟然如此坚强,由于战斗在即,他竟

然隐瞒了自己的伤势,若无其事,照样指挥战役!



  他腰腹间的伤口很大,草草绑扎,流血过多,硬撑著战斗,以致又在敌方敢死队的围攻

之下再受重创--不然,以他的身手,别说对付七个人,就是再多三倍,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况志强在知道了这些情形之后,愤怒、懊丧、悲痛,种种感情交集。



  祝志强昏迷了四天才醒,谁都知道,那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那时,两位怀了孕的妻

子也已赶到。宣瑛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祝志强握住了她的手,却不现出悲伤的神情,反倒说

了指腹为婚的那一番话。



  况志强疾声问:「那马夫是王天兵?」



  祝志强听了之后,却双眼发定,并不说话。况志强顿足:「你说啊!你是先中了暗算,

这才吃了亏的!我一定要替你报仇!」



  祝志强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眼来时,眼光发定,已经与世长辞了!



  虽然事情是明摆著的,但是祝志强在临死之前,并没有确切地说出首先是谁暗算他的!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王天兵这个人的消息。况大将军运用了一切可能去找他,甚至想

派兵去直捣三姓桃源。但是宣妈却反对:「他不会回去,他没有脸回去!」



  一直到不久之前,香妈才对祝香香约略说了当年的怪事,并且对香香道:「那个人,竟

像也在本县居住,落脚在本县的大户卫家。」



  这就是祝香香为甚么要我带她去见我师父的原因。祝香香长得和香妈十分相似,王天兵

徒然看到她,自然大吃一惊,而祝香香也想到有可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竟是一脸的愁苦,

她一时失措,也只好转身便奔。



  当时,我只觉得奇怪,怎想到会有那么多曲折在!



  香妈说完了之后,我们都不出声,因为她所说的一切,实在不是一时三刻可以消化得了

的。



  过了好一会,祝香香才道:「他已经用暗算害死了……爸爸,还要那么恨姓祝的?」



  祝香香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听来十分平静,可是双手却紧握著拳,我知道,那是她心

中极度愤怒的缘故。



  香妈的声音苦涩,却答非所问:「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那晚上杀了大青马,暗算志

强的人,究竟是谁?」



  香妈这句话一出口,我们都吃了一惊,况英豪首先嚷了起来:「不是他是谁?」



  香妈皱著眉,同我望来,我乍一听香妈那么说,虽然吃惊,但是这时,仔细想想,也觉

得事情很有点可疑之处。



  疑点之一,是虽然营长和马夫之间,地位悬殊,但是马夫既然负责照料营长心爱的大青

马,必然有一定程度的接触,祝志强文武全才,为人精细,一年半载都觉察不了有一个大仇

人隐伏在身边,这一点就说不过去。



  疑点之二,我和师父相处,虽然除了传授武功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但是他那种

愁苦,那种对香妈的思念,那种对姓祝的恨意,我还是可以体会得到的,那又岂是一个终于

报了大仇的人的行为?



  而且,他如果报了大仇,是可以回到三姓桃源去,不会一直流落在外,没有面目见桃源

父老。



  疑点之三,是祝志强在临死之前,并没有说出暗算他的是甚么人,可以相信,他为人正

直,纵使他心中认为那一定是阴魂不散所为,但由于黑暗,没有看清楚,他也就不乱说。



  这些疑点,香妈一定考虑过不知多少次了,她所不知道的,是王天兵的生活情形。所以

,我就我所知,说王天兵的生活,千言万语,一句话就可以形容:「我师父根本不像是活著

,他比死人更痛苦。任何人一见到他,都会被他那种深切的痛苦所影响,不想多看他一眼…

…」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望著祝香香,祝香香是曾一见了他就奔逃的,当然对我的说法,深

有同感,所以她用力点著头。



  况英豪这小子,虽然鲁莽一些,但有时候,说话依然一针见血,他道:「不必多猜,把

他找出来,不就可以知道究竟了吗?」



  香妈抬头望天,一言不发。祝香香轻轻叫道:「妈!」



  祝香香的用意十分明白,不论是不是王天兵的事,她都要把王天兵找出来,是王天兵干

的,她就要报父仇。不是王天兵做的,虽然事隔多年,她仍然要去找当年的那个暗算者!



  香妈闭上了眼睛,身子在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她才长叹一声:「我实说了吧,我没有

勇气和他见面,也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怎么样,香香,你别逼我!」



  香妈可能武功绝顶,但是这种感情纠缠的事,有时连神仙也难以处理得条理分明,何况

是凡人。



  祝香香又叫了一声:「妈,我不是要你去见他,是我去见他,我再见到他,不会再逃!





  我忙道:「我也要找他,天兵天将委托我找他的!」



  况英豪兴致勃勃:「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闯荡江湖,找这个王天兵,看看是他阴魂

不散,还是我们阴魂不散,哼!」



  况英豪在这样说的时候,摩拳擦掌,意态甚豪。



  可是,他却未能实行他的愿望。香妈当时听祝香香那么说,静静地想了一想,就点了点

头,表示同意。而况英豪向他的父亲况大将军一说,况大将军面色一沉:「胡说甚么,下个

月你就要到德国去进少年军校,你忘了吗?闯荡江湖,做甚么梦!」



  况英豪吐了吐舌头,没敢反驳--事实上,入少年军校才是他的真正愿望。



  我回家去一说,我那堂叔首先赞成:「好极,你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一句话,把我引得心痒难熬,我早就向往外面多姿多采的世界,这下可以往外闯,每天

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新鲜事发生,这才叫生活!



  香妈并不反对我们的决定,她的提议是:「先到三姓桃源去,他……这次,可能回老家

去了!」



  我不知道香妈何以有这样的推测,想来必有道理,所以一口答应。她又给我们很详细的

地图,和进入那山谷的暗号,以及要注意之处。



  我会和祝香香一起闯荡江湖,这对我来说,是喜上加喜的事。



  自然,和我兴高采烈相反的,是况英豪,他的视线一直留在祝香香的身上,用力拍著我

的肩头:「我们是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



  他逼我同意他的话,我吸了好几口气,才点了点头:「是,我们是好朋友。」



  祝香香在一旁,垂睑不语。



  少年人,想得单纯,没想到世事千变万化,根本不能预料。



  千变万化的,自然都是以后的事了。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欲望和追求伤害了善良和感情;在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的面对生活。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以苦难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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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钻石花-1

序 言





《钻石花》这篇故事,是卫斯理为主角故事中的第一篇,

写作时,还完全未涉及“科学幻想”这个题材。在第一次出版

的时候,曾再三考虑要不要列入,结果还是列入了。因为这是

卫斯理这个人物的“首本戏”,对这个人物的来龙去脉,有相

当详细的交待。不久之前,一位读友就问∶“卫斯理的中国武

术,主要是哪里学来的?”就有点自己也记不清楚,还是他有

肯定的答案∶是杭州疯丐金二的徒弟。

这种“典故”,就是全出在《钻石花》这个故事中。

本来,一直很喜欢在“连作小说”的形式中用出现过的各

类人物,虽然故事不同,但熟悉的人物,经常出现,可收事半

功倍之效。“钻石花”中的人物,除卫斯理之外,其余的,都

再也未曾出现过,像石菊,应该十分可爱,可以再现,黎明玫

是死了,无话可说。

其所以来再用到《钻石花》中其他人物的原因,只怕是为

了它不是科幻题村故事的缘故┅总之,写作人有很多情形,都

不是有意安排的,至于无意间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实在无从

追究。

由于这是最早期的作品,所以在重校之际,改动之处也

相当多。多年写作生涯,文字总比以前要洗练得多了。



卫斯理



一九八六、八、十一

第一部∶弹向大海的钻石





  这是一个隆冬的天气,在亚热带,虽然不会冷到滴水成

冰,但是在海面上,西北风吹上来,却也不怎厶好受,所以,

在一艘远程渡轮的甲板上,显得十分冷清。那天晚上,又是

一点月光也没有,黑沉沉的天上,只有几颗亮晶晶的星星,

我因为生性喜静,这大晚上,我又穿著一件厚厚的大衣,可

以不畏凛烈的西北风,在甲板上蹭蹭地踱著,倒感到这样的

境界另有一番滋味。



  正当我以为是独自一个人在甲板上的时候,忽然听得“

嗤”地一声,我立即循声望去,只觉在栏杆上,另有一个人

倚著,望著海面,那“嗤”的一声,正是从他那里所发出来

的。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刚才那一声,曾经学过中国

武术的人,都可以听得出,那是以极强的指力,弹出一件东

西的声音,曳就是如今一般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暗器嘶空”

之声。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点著一支烟,在点火的时候,我偷

偷地抬起头来仔细打量那个人。



  只见他左手拿著一只布袋,右手伸人布袋之中,拈出一

粒小东西来,向空中一扬,“嗤”地一声,那粒东西,便跌

人了海中,溅起的水花并不高。



  在那粒东西划空而过的时候,我看到那粒东西,发出一

丝亮晶晶的闪光。



  那一定是无聊的人,在将玻璃珠于抛向海中,以消遣时

间,我想。



  与其一个人在甲板上闲踱,何不走过去和他搭讪几句?

我又想。因为每一个人,如果你能够设法打开他心扉的话,

你就一定可以听得到一个极其动人的故事,不论那人是行动

之间太过矫揉的贵族还是过著原始生活的土人。这是我的经

验,所以,我轻轻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像是全然未曾发觉我在向他走近,仍然是望著黑漆

漆的海面,机械地将那袋中的东西,一粒一粒地抛人海中。

直到我来到了他身边,只有四五尺远近处,他才猛地回过头

来。



  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天色虽然黑暗,但是就著远处射

过来的灯光,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得清他的脸面,他是一个三

十不到的年轻人,虽然有著一种忧伤得过分的神气,但是却

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刚毅的人,大约因为他所受的打击实

在太大了,所以脸上才出现这样的神气来。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眼色是如此之冷峻,然后,简单

地道∶“走开!”我并没有听从他命令式的说话,只是停住

了脚步,不再前进。



  “走开!”他二次冷冷地叱著。我向他作了一个不明所

以的神情,他忽然冷笑了几声,转过身去,又重复那机械的

动作。



  我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他一直将那些小粒东西抛人

海中,我也不断注视著他。在附近的一个船舱的窗中突然亮

起了灯光,而灯光映出来之际,我已经陡地看清,他拈在手

中的,竟是一粒足有十五克拉大小的钻石!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呆住了!我绝对不是一个守财奴,

但对于印度土王式的豪奢,却也不表苟同。因为钱,必竞是

有著许多用处的!



  而那个穿著一套墨绿色西装的年轻人,竞将那厶大颗的

钻石--一世上最值钱的矿物一--顺手抛入海中!而在我发现

他以前,他不知已经抛出多少粒!



  霎时之间,我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最后,我猜想

他是一个走私集团的人物,他将钻石抛入海中,多半是一种

最新的走私方法。



  我虽然转了不少念头,但是却只费了极少的时间,我立

即踏前一步,喝道∶“住手!”



  我那陡然的一喝,显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那年轻人突

然间呆了一呆,回过头来,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右手中指

向外“拍”地一弹,那支已吸了一半的香烟,向他的面门弹

了出去,同时,左手翻处,已然抓向他手中的布袋。



  那年轻人一偏头,将我弹出的香烟避开,可是烟头上著

火的地方,因为一弹之力,迸散开来,却也烫了他的脸,使

他怔了一怔。



  就在那一怔之际,我已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沉一抖间

,手臂一缩,已然将他手中的布袋抢了过来!我一得手就退

后,那年轻人的眼中突然射出了两道精芒,向我狠狠地扑了

过来!



  我早已看出那年轻人也是曾经练过中国武术的,因此早

已有了准备,一见他扑了过来,身于便向后退了开去。可是

,就在我一退,他向前一扑的时候,他的身子扑到了一半,

突然以一足支地,转了一个半圆,这一来,他便变得向我的

侧边攻过来,我的躲避,变得完全失去了作用!



  而亦是在那一瞬间,我也己然看出了那年轻人的师承!

当时,我心中既怒且 ,再想要应变时,左手的时处,突然

一麻,瞬霎之间,那一只软布袋,又被他夺了回去,而他一

夺回了软布袋之后,身形晃动,也向后疾退了开去。我岂肯

甘心于这样的失败?连忙伸手人袋,己然取出一柄手枪来,

枪口指向他,冷笑一声,道∶“不要动。”那年轻人立即身

形僵住了不动,他本来是一个后退之势,僵住了不动之后,

气势矫健,简直像是一头蓄满了势子的美洲豹!



  我看到我的把戏,己然将他制住,心中不禁高兴。因为

我的手枪,说来好笑,那只是我漫游澎湖群岛时,岛上一个

老渔民送我的礼物, 是柳木雕成的,状和真的左轮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内心,对这样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在中国武

术上,己然有了如此造诣的人,竟会参加走私集团,实是十

分气愤,冷然道∶“想不到北太极门下的弟子,竟会干出这

样的事来!”



  那年轻人的面上,突然现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在奇怪

我能猜到他的来历。



  我心中也感到有点得意,因为我一上来,就道破了他的

师承,使他不能不有所顾忌∶我和北太极门,虽然没有什厶

渊源,但是他刚才向我扑来,又突然中途转身的这一式,却

正是北太极门的秘传身法,“阴极阳生”之式,而我又知道

北太极门对门下的弟于,约束得极严,像那年轻人那样,实

是有取死之道的!



  可是,在那一刹间,我的心情,只不过略松了一松,那

年轻人,就向我倏的扑了过来!



  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正想闪避开去时

,忽然眼前一股劲风,那只看来盛满钻石的布袋,先向我迎

面飞到,我的身后,便是栏杆,栏杆之后,便是大海。

如果我向外避了开去的话,那一袋钻石,非跌到海中去

不可!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得先伸手,去抓那袋钻石,刚

一抓到,右腕一阵剧痛,“啪”地一声,那柄手枪已然落到

了甲板上,只听得一阵“格格”之声,我连忙退开,定睛看

时,只见那柄假枪,被他一踏一踩,已然碎成了片片!

海柳木的木质十分坚硬,可是那年轻人却轻而易举地将

之踏成碎片,我心中不禁吃了一 。那年轻人一见是假枪,

也冷笑一声,抬起头,向我望了过来。我们相隔七八尺远近

,互望了半晌,才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我自然不肯道出姓名,因为我认定他的背后,一定有一

个庞大的集团在支持著,而这样一个集团,以一个人的力量

去对付他们,无论如何无法讨好。



  因此,我只是道∶“你想知道了我的姓名,就好和你的

邦徒对付我厶?”



  当时,我绝未想到,那一句话,竞会引起他那厶大的震

动!只见他面色一变,陡地道∶“我的邦徒?你究竟知道了

什厶?”



  话未讲完,只见他身形一矮,双掌翻飞,已然向我一连

攻出了两掌──北太极门的掌法招式,变化本就极其精奇,

而且,每一招的变化,随心意变化,颇具鬼神莫测之机。

那年轻人一连向我攻了几掌,掌风极其劲疾,我在接住

那一袋钻石之际,身子曾向后退了一步,此际难以还手,只

得一退再退,背心已然挨在栏杆之上,可是那年轻人的攻势,

却越来越是凌厉,身形欺人,“砰”地一声,我肩头上已然

中了一掌。



  那一掌,正击在我的肩头,力道实是大得出奇,我向后

一仰,半个身子已然出了栏杆!我心知一定要跌人大海之中

了,对于那年轻人如此对付我,我心中当然气愤之极,就在

我身干将要跌人海中之际,双腿交替踢出,足尖连钩,这乃

是一式“铁腿鸳鸯钩”,将那年轻人的身子钩住,电光石火

间,两人一齐跌进了大海之中。



  在一艘行驶中的船跌人海中的经验,我至少已经有过十

次以上。当我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向海中跌下去的时候,

实在是十分危险的,因为那和从船上跃下去完全不同。跌下

去,如果 得船身太近的话,一被卷人船底,绝无幸理。

因此,我一觉出自己的身子已然 开了船身,双腿一松,

就著下跌之势,猛地向前一窜,斜斜地向前掠了出去。

而当我掠出之际,我可以觉出,那年轻人使了一式“旱

地拔葱”,反向上跃起了四五尺来。可是,他仍未能回船上。

在那时候,我突然对那年轻人,生出了一丝怜惜之念!

因为像他那样,直上直下,跌人海中,能够生还的机会,实

是微小之极!



  中国武术,在近三百年来,每况愈下,而甘凤池、吕四

娘等八人之后,杰出的高手,已然不多见,晚清和民国初年

之际,大刀王五、霍元甲、马永贞等人,固然名噪一时,但

比诸甘凤池等人,却差了不知多少。

当然,三千年来的武术传统,并不是就此断绝了,而是

身怀绝技的人物,大都不露真相,以致渐渐湮没了。再加上

武侠小说的夸大,有些人竞认为中国的武术,全是小说家言!



  那年轻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已然到了颇高的程度,虽然

他“行为不检”,但如果就此死去,倒也不免可惜。



  因此,就在我将要跌人海中之际,纵声叫道∶“快 开

船身,越远越好!”



  我一讲完,身子便没人了海水之中,一人水,也顾不得

海水的寒冷,便向海底下,疾沉了下去,那年轻人有没有听

从我的警告,我已然不得而知了。我伏在海水的深处,直到

轮船经过时的暗流传到了海底,我才浮了上来。



  那艘轮船,已然 得我们远远,我知道呼救是没有多大

用处的,在水中,我将那袋钻石,塞人大衣袋中,又脱去了

大衣,以便手足灵活些,在海面飘流著,等待著大明之际,

或许



  有水警轮或是渔船经过,那我就可以上岸了。这一夜的滋味,

实在不怎厶好受,但尚幸未到天明,我已然飘到了一个小岛。

那小岛实在是小得可怜,我上了岸,忽然看到一缕烟,

在两块大石之间冒起,我连忙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傍著

一堆火,倚著大石,正在烤干他身上的衣服,我一到,他便

转过了头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都“哈哈”一笑,那燃著了

火,在烤干衣服的,正是刚才我在轮船上所遇到的那个敌人!

我老实不客气地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他也不和我说

话,我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干一张白色的纸片,神

情之间,显得极其严肃,但仍然流露著我初见他时的那种悲

伤。



  那张纸片是什厶呢?他一再将钻石抛入海中,为什厶对

那样的一张纸片,却如此小心呢?



  我一面自己问自己,一面用心打量他,只见他眉字之间,

英气勃勃,身于约有一九零公分上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

他都是一个极其有为的年轻人。那时,我已然开始感到,自

己对他的估计,或者是错了!



  但是,他为什厶要将钻石抛入海中呢?这一个谜,我一定要

解开它!



  只见他静默了好一会,将那张白纸翻了过来。这时我才

看清,那原来是一张照片,有如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他缓缓

地抬起头来,将那张相片,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去看时,只见那相片上,是一个西方少女。背

景是一片麦田,麦浪衬著少女的发浪,显得那厶和谐,那厶

悦目。



  而那少女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极其多情的那种,和此

际那年轻人的眼神,差不了多少。



  “你的爱人?”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对方点了

点头。



  “她死了?”我又问,当然是根他此际忧伤的神情。

但是他却摇了摇头。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欲望和追求伤害了善良和感情;在任何时候都要真诚的面对生活。苦难不可怕,可怕的是以苦难作为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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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钻石花-2

  我感到自己太冒昧了,向火堆靠近了些,不再言语。那

年轻人忽然道∶“你为什厶要提醒我?”我只是淡淡地一笑,

道∶“你一定要知道厶?”那年轻人道∶“是。”



  “那未,”我说,“就像我一定要设法,将你送到北太

极门掌门人那里去,不令你再沉沦下去一样的道理!”



  那年轻人突然扬起头来,“哈哈”一笑,神情之间,像

是十分倨傲。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我已然看得出他的

意思,是说我没有能力,将他擒住,交由北太极门的掌门人

发落!“你笑什厶?”我明知故问。



  “我笑?我笑你的口气好大!”他直言不讳,我喜欢这

样的人,我从大衣口袋中,取出那一袋钻石来,搁在 火堆

两丈开外的一块石头上,道∶“那我们不妨试一试,看谁能

抢到那袋钻石。”



  他连眼角都不向那袋钻石转动一下,只是冷冷地道∶

“好,不妨试一试。”



  我给他傲慢的态度,也撩得有一点恼怒。而且,久闻得

人家说,北太极门,在太极拳剑的功夫上,另有新的发展,

不是掌门人嫡传的弟子,并不外传,眼前这个人,年纪虽轻,

武功造诣,己至如此地步,当然一定是北太极门的嫡传弟子。

如果他是的话,看他此际的态度,毫不 惶,难道北太

极门的掌门人,也已然同流合污?真是如此的话,将来不免

有冲突之日,何不在今日,先试一试北太极门的真实本领?

我想了想,便道∶“你听好了,我数到三,大家一齐发动!”

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仍是一派不在乎的神气,背对著那

袋钻石。



  我吸了一日气,数道∶“一──二一一三!”我自己数

数字,当然要沾一点便宜,一个“三”字才出日,一个箭步,

我已然向那袋钻石掠去,而就在此际,只见他一个倒栽筋斗,

凌空翻起,一阵轻风,竟然 在我前面!我趁著他在我身旁

掠过之际,突然一伸手,向他后肩抓了出去!



  那一抓,乃是擒拿法中的背部麻筋抓法,以食、中二指,插

向他的“肩井穴”,同时,大拇指从他的肩肿骨狭端之下骨

缝之中插入。只要一被我拿中,略一发动,他便酸麻不堪,

不但不能动弹,我大拇指所插之地,乃是“风尾穴”,力道

重了,他可能受重伤!我当然无意令得他受重伤,所以出手,

只是以快为主,用的力量,并不是十分的大。



  那一式“背筋拿法”,才一使出,我食、中两指,已然

触及他的背部,眼看就可以将他拿中之际,只见他身形陡地

一凝,身于半转,将我这一拿,避了开去,紧接著,便是一

式“揽雀尾”,四式变化,推、躲、挤、按,一齐发出。

这四式变化,式式均是对付我向他按的右手而发,

来得快疾无比,我心中一 ,暗暗叫了一声“好”,非但不

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挤近身去,右臂向外一挥,左手已

然发出一招。



  那一招,仍然是擒拿法中的招数,配合身形踏前,左掌

由外向里向下抄拿,右掌由外向里向左带拿,配合而成送拿

之势,双手形成了两个径只尺许的圆形!这一招“逆拿法”

才一使出,他立即向后,被我逼出了一步。而在他后退之前

的那一瞬间,我们两人的手腕,相交了一下,我的身子,也

不由得退出了一步。本来,我们两人,已然全来到了那袋钻

石面前,各自跨开了一步,那袋钻石,仍然是在我们两人的

当中。



  我们两人的目光,却是谁也不去望那袋钻石,却相互紧

紧地盯著对方。



  此际,我也己然觉察,如果我当真要将对方擒下,交给

北太极门的掌门人的话,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而他当然也知

道,要将我击倒,也得化出极大的代价!



  我们两人对峙著,谁也不想先发动,足足有十分钟,他

的神态,突然松驰了下来,拍了拍手,道∶“算了,还争什

么?”



  我也一笑,道∶“那就算了──”怎知我下面一个“罢

”字,尚未讲出,他突然趁我神情略一松弛之际,一俯身,

手伸处,已然将那袋钻石,抓到了手中,身形向后,疾掠而

出,一扬手道∶“这是什厶?”



  刹那之间,我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因为刚才,他的那

一句话,竟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欺讹!



  我双眼中,已然射出了怒火,他却一笑,道∶“朋友,

兵不厌诈,难道你因此便以为我是卑鄙小人厶?”



  我将刚才的情形,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也觉得自己著

实是太大意了些,那年轻人实在是给了我一个对待敌人的极

大教训!



  我气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并伸出了手,他也正要伸

手过来的时候,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划破了这荒岛的

寂静!我们两人,陡地吃了一惊,只见从一大堆乱石上,一

条极苗条的人影,连翻带滚,翻了过来。



  紧接著,又是“砰砰”两下枪响,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

我们都可以看得出,那连接而发的三下枪声,全是向那个由

乱石岗上滚下来的女于而发的。而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手矫捷

的话,她一定已然饮弹身亡!我们两人,互望一眼,立时身

于也伏了下来。那年轻人向我望了一眼,低声道∶“你真有

枪么?”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齐贴著地面,迅速地移动著,隐身在一块大石头

的后面。抬头去看那个女子时,似乎她并没有发现我们两个

人的存在,紧紧地靠在一块大石后面。前后没有多久,石岗

子上就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手上全都握著手枪,四面

张望了一眼,分明是寻找那女子的踪迹,忽然,他们看到了

我们所燃起的那个火堆。



  那两个人,全都戴著鸭舌帽,将帽沿压得低低的,也看

不清他们的脸面,只见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下乱石岗于来,

一看他们的情形,便知道他们是将那火堆当作了目标。

而在他们将要走下乱石岗的时候,其中一人,又举起枪

来,“砰砰砰”地乱放了三枪。



  本来,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紧张,因为无论如何,火器

的力量,总不是人所能抵挡的,可是,那人乱放了三枪之后,

我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从他乱放枪的情形来看,

那正是他心中害怕的表示。



  同时,我也看到,那隐藏在大石之后的女子,身子略略

挪动了尺许。我已然可以看清了她的侧面,她身上所穿的,

是一件很普通的织锦花棉祆,是黑底织出许多形态不同的白

菊花的那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烫著短头发,颈上围著一

条银白色的丝巾,全身就是黑、白两种颜色──因为她的脸

色,也是那样的白,异样的苍白。



  我虽然只看到她的侧面,但是却看到,她有一张非常秀

气的脸庞。她的打扮,似乎是普通都市少女,但是她的神情,

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魄风韵。



  我向身旁的年轻人,望了一眼,本来是想征询一下他对

那个少女的看法。可是,在我一回头间,却看到那年轻人的

面色,是那样地难看!他的双眼定在那少女的身上。果然,

他是因为看到了那少女,才会有那厶难看的面色的。



  而他的面色,包括了恐怖、失望(甚至是绝望)和一种

倔强的反抗!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著这样

复杂的神情!



  我只在一瞥之间,已然可以肯定,那年轻人和少女之间,

一定有著什厶不寻常的纠葛!但是我此际,却没有办法去深

究它。



  因为那两个人,已然下了乱石岗子, 开那少女,只有

七八尺远近。而看那少女的神态,分明是要向那两人扑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奇怪的念

头,倏然像闪电般掠过我的脑际,那就是∶我不能看那个少

女去涉险,因此,我立即拾起了一块石子,向外弹了出去,

我用的乃是柔劲,石子并没有破空之声,但是落地之际,却

发出极是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那“啪”的一声,在那两人的左首响起,那两人立时转

过身去。这本是我的意料之中的事,便立即转过脸去,看那

少女,看她是否知道,那是她袭击敌人的一个极佳机会!只

见那少女的脸上,掠过了一丝 讶之色,但是她却并没有回

头望来,身形如燕,贴地向前,疾扑了出去,双手一张,便

已然拿往了那两人的后颈!



  那两人怪叫一声,“砰砰”两下枪声,向前直射了出去,

当然伤不到那少女。



  而那少女双臂用力一抖间,只听得“格格”两声,那两

人的头向旁一侧,呻吟之声不绝,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

上,那少女已然用重手法,将他们两人的头颈骨扭得脱了臼。

我自然知道此际那两人身受的痛苦,他们再也握不住手枪,

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见那少女立即踏前一步,纤足起处,

将一柄手枪,踢出老远,而几乎是同时,一俯身,已然将另

一柄手枪,拾了起来。



  我见那少女一举奏功,便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可是

那少女却在此际,转过身来,我的老大,她手中的手枪,枪

口正对著我!



  我猛地怔了一下,不敢再向前跨出。虽然刚才,我帮助

了她,而我也绝不是胆小的人,但是我却不敢再向前跨出。

因为她的神情,那种冷若冰霜的神情,那种坚决的眼神,

看得出她是一个想做什厶就做什厶的人,而向我开枪这样的

事,在她,来说,一定是一件极小的事!她转眼直视著我,

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小姐,”我摊了摊手∶“你不至于会向我开枪吧?”



  “难说。”她的回答,竟是那样的简单,但是,她的眼

光,终于从我的身上,向旁移了开去。我顺著她的眼光,向

后望去,只见她是向那个年轻人望去时,那年轻人,像是僵

了一样,身子一动也不曾动过,面上的神情,也像是石雕─

但是我相信,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巨匠,也必然难以

捕捉这样复杂的神情。我再回头向那少女望去,只见她的全

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面色变得更白,枪口也转动了几寸,

由对准我,而变得对准了那个年轻人。